夜幕下的镇江城并未沉寂,反而变得喧嚣热闹起来。
沿河大街灯火通明,煤气路灯洒下昏黄的光晕,与两侧酒楼商铺的灯笼、玻璃窗里的鲸油灯交相辉映,在青石板路上拖曳出长长短短的光影。
“金玉堂”作为城中首屈一指的大酒楼,三层飞檐翘角,朱漆雕栏,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气派。
门口停着几辆装饰考究的马车,马夫们聚在一旁低声闲聊,呵出的白气在初秋的凉夜里丝丝缕缕。
三楼临河的“沧澜阁”雅间,此刻门窗紧闭,雕花的棉纸窗格透出温暖的光。
里面传出的阵阵谈笑与隐约杯盘轻响,被厚重的木门滤去了大半,只余下些许暖意融融的人声。
李致明坐在背靠窗户的主位之侧,身上已换了一袭干净的靛青细布长衫,旅途的疲惫被热水洗去大半,但眉宇间仍带着几分山野风霜留下的痕迹。
围坐在红木圆桌旁的,还有另外四张年轻而鲜活的面孔,都是他自幼相识的伙伴,已然成长起来的穿越众二代、新华的“太子党”。
做东的是张启元,年纪二十,面容白净,眉目清秀,说话也不急不缓,如今在镇江造船厂设计科担任助理工程师。
“致明,这趟东行,可是吃了不少苦头吧?不过,瞧你这气色,比一年前见时精悍了不少,也黑了些。”他亲自执壶,为李致明斟满一杯温过的黄酒。
酒液色泽澄亮如琥珀,散发出醇厚的香气,有几分大明绍兴风味,在这新大陆的宴席上显得颇为珍贵。
“何止吃苦头,怕是被东部大草原给狠狠捶打了!”坐在李致明右手边的赵立诚接口道。
他身材壮实,性格爽朗,在镇江县农业局做田亩清丈与水利规划事务,经常跑田间地头,“我两个月前去了一趟宜阳南边的长湖谷地,那边新设了几个屯点,往返一趟几百里,那可是遭了大罪,路是真难走。”
“致明兄可是从更东边草原一路穿山回来,这一千多里山道,溪涧纵横,密林深谷,光是想想腿肚子都转筋。来,先敬你一杯,洗洗风尘!”
他举起杯,遥遥地敬着对方。
李致明含笑举杯,与他碰过,又向对面的两位女子致意。
一位是周文蕙,梳着利落的齐耳短发,穿着改良过的女式立领衬衫和深色马面裙,她是新洲大学第三届数理科毕业生,如今在镇江新成立的“金川高等大学堂”担任物理和算术讲师。
另一位是郑曼卿,气质温婉些,长发在脑后挽了个简单的髻,用一根素银簪子固定,几缕碎发柔和地贴在耳畔。
她穿着藕荷色斜襟上衣,配着深灰色长裙,袖口露出纤细的手腕,正在细心地将盘中一块鹿筋夹到李致明碟中,她在新华北方贸易公司驻镇江分站做账房见习。
“文蕙姐,曼卿,许久不见。”李致明语气带着熟稔的亲切。
他们这群人,父辈皆是当年一同跨海而来、携手缔造新华的“老战友”。
李致明的父亲李显清是上任内阁总理,如今仍是决策委员会核心成员。
张启元的父亲张若松是决策委员会副主席兼科工委员会主任,主持全国工业和科技规划和发展事务。
赵立诚的父亲赵展鹏是第一任金川拓殖区专员,后转任农业发展部部长。
周文蕙的父亲周勇是军政委员会委员、海军作战部部长,执掌新华海军战略规划和体系建设。
郑曼卿的父亲郑跃新则是永宁湾拓殖区专员,管理该地区五县四区(拓殖分区)十余万新华子民。
他们从小在同一个大院、同一所附属学堂长大,接受着这个新生国度所能提供的最为系统、也最为“超前”的教育,除了传统经史、社政,更有数理、格致(物理化学)、博物、地理、乃至初步的工程绘图、会计原理。
他们是被精心培育、承载着父辈理想与这个国家未来的接班一代。
“致明,快跟我们说说,东边到底怎样?除了报告里那些干巴巴的数字,拓殖的日子如何?土人真的那么难打交道吗?”周文蕙眼眸明亮,带着知识分子特有的探究欲。
郑曼卿则细心些,注意到李致明手上一些未完全消退的细小划痕和茧子,轻声问:“那边很危险吧?听说遍地野牛,还有棕熊、狼之类的猛兽?你……没受伤吧?”
李致明放下酒杯,开始讲述。
他没有一开始就说草原上的紧张局势或山道的艰险,而是从高陂堡那个夏日午后的田园景象说起,说到松明堡堆积如山的木柴,黒崖堡哨兵警惕的眼神,山涧堡宁静的湖泊和肥美的鳟鱼,宜阳城官员们对人口的渴望和对铁路的热切讨论。
他描述了沿途遇到的普通拓殖移民,那些在巴掌大的菜地里精耕细作的农人,在驿站里默默修补马具的老卒,在黎奚堡码头上扛着沉重货包、喊着号子的搬运工。
他的叙述平实而细致,没有刻意渲染苦难,也没有过度美化成就,却让在座的几位伙伴仿佛身临其境,看到了那片广阔、富饶而又充满挑战的土地,以及土地上那些坚韧的、正在一点点改变荒原面貌的人们。
“所以,东边缺的不是勇气和毅力,而是更多人和更多的物资。”李致明笑着总结道,“内陆大草原幅员辽阔,土地肥沃,野牛群漫山遍野,物产丰富丝毫不亚于沿海之地。”
“只要有足够的移民开垦,有稳定的物资输送渠道,不出二十年,那里就能成为我新华又一处稳固的粮仓和肉库。”
张启元点点头:“致明说得是!咱们新华眼下最大的瓶颈,就是人口基数太小,无法完全填充新洲如此广袤的领地,空有宝山而力有未逮,甚是为憾。”
“所以,你这个搞技术研究的要多加努力。”李致明端起酒杯跟他轻轻碰了一下,“争取造出速度更快、载运量也更大的移民船,好为我新华输入更多的血脉!”
“我倒是日思夜想啊!”张启元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随即露出一丝苦笑,“但我现在刚刚就职船厂,还是个见习工程师,许多事情还搞不明白,尚需时日适应和学习。”
“现在,我每天干的,更多的是核对前辈画好的图纸尺寸,用计算尺反复验算肋材强度,跟着老师傅在船坞里转,学怎么处理不同船用木材的防腐、干燥和弯曲工艺,像个打杂的。”
“想要真正独立负责一艘大船的设计,估摸着,没个三五年扎实功夫,根本摸不到边。”
“谁不是从打杂做起?”赵立诚咧嘴一笑,拍了拍自己结实的胳膊,“我爹管了十几年农业,著作和报告都能摞半人高,可我现在还得扛着测量仪器,翻山越岭,跟着老农学怎么看土色辨肥瘠,怎么根据山坡向阳背阴规划水渠走向。”
“那些老把式嘴里念叨的土话经验,有时候比书本上的公式管用。上头也说了,不蹲够三年田埂,没亲手料理过从播种到收获的全套活儿,没资格进地区农技所坐办公室。”
周文蕙点头表示赞同:“学堂里也一样。我虽是正经大学数理科班出身,可到了金川大学堂,那些有多年富有教学经验甚至参与过早期工厂设计的老教授,哪里会轻易看得上我这么一个刚出校门的小姑娘?”
“便是学生那里,起初也是窃窃私语,眼神里多带着怀疑,觉得我怕是胸无点墨,全靠着父辈关系才得来这讲师之职。到现在还记得,第一堂课讲蒸汽鼓胀做功原理,底下就有男生故意提出刁钻问题。”
“我只能沉住气,慢慢来,从帮教授们整理教案、准备演示实验器材做起,课余时间泡在实验室、工坊里,亲手摆弄那些滑轮、齿轮模型。偶尔用他们能听懂的话,解释为什么蒸汽机车某个传动齿轮要设计成斜齿,为什么锅炉压力表超过红线就必须停火。”
“现在嘛,好歹算是用事实挣回了一点认可,已经有不少学生课后会主动来寻我问问题了。”
郑曼卿也浅笑着说:“商行里更看重实务,一分一厘都错不得。账目、货单、库存、汇率、客户信用……每一样都要从头学,错一个数字可能就意味着一大笔损失。我核对过的账本,摞起来怕是有半人高了,眼睛最累的时候,看灯火都带着重影。”
这些话匣子一打开,席间的气氛更加热烈。
他们彼此交流着工作中遇到的趣事、难处、小小的成就和不足为外人道的挫折。
尽管父辈身居高位,手握重权,但他们这些年轻人,无一例外都被要求从最基层、最基础、甚至最艰苦的岗位干起。
这是父辈们定下的规矩,也是他们所要必经的路径。
空中楼阁筑不起强国基业,没有在泥土里扎根、在车间里流汗、在账本前熬过夜的经验、在荒野中经历过危险的经验,将来如何能真正理解这个国家庞大肌体的运作,如何能做出做出切合实际、关乎千万人生计的决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