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身面对科斯蒂:“而这个新洲华夏共和国……他们能两次击败西班牙,说明他们的军事实力并不弱。在战争结束后,他们能与西班牙化敌为友,说明他们务实而精明,懂得计算利益。”
“现在,他们主动找到我们法国……”
科斯蒂明白主教大人的意思,但心中却生出几分顾虑:“主教大人,但我们也要考虑几个关键问题。第一,新华与西班牙的关系过于密切,他们甚至可能正在持续向西班牙提供对抗我们的武器。接受他们的访问,会不会……”
“会不会引起国内众多贵族和法官们的强烈反对?”马扎然嘴角浮现出一丝冷笑,“他们知道如何处理国与国之间复杂的关系吗?”
“若是,我们允许新华人访问法国,你说西班牙人会不会就此产生猜忌的心思?如果,能让西班牙人分心,甚至减缓对前线的军事支援,那对我们法国来说,反而是一件很好的事情。”
“主教大人睿智!”科斯蒂发出由衷地赞叹。
“呵呵……”马扎然轻笑几声,“你还有什么顾虑,继续说。”
“是,主教大人。”科斯蒂继续说,“第二,新华人访问我们法国,所图恐怕只有商业上的合作,试图将他们所掌握和生产的商品销售至法国市场。”
“那么,对此我们将可能遭到国内商人的反对。主教大人,你知道的,西班牙人通过转口新华猎取的皮毛,在数年前就已经开始影响国内诸多皮毛商人的利益了,里昂和巴黎的皮毛商行会,就此已经有过抱怨。”
“商人的抱怨?”马扎然不以为然地挥了挥手,“只要战争还在继续,只要军队还需要装备和军饷,商人的利润就必须为国家的利益让路。”
“况且,如果新华的商品能通过法国而不是西班牙进入欧洲市场,关税收入归我们,而不是马德里。”
“……”科斯蒂怔了一下,对这位枢机主教的自信感到有些不安。
“一切为了上帝,一切为了法国。”马扎然面无表情地说道。
“是,主教大人。”科斯蒂犹豫了一下,随即非常谨慎地提醒道,“巴黎的局势……主教大人,高等法院的态度越来越强硬,民众的不满也在不断积累。”
“若是……若是我们在这个时候接待一个遥远的、非基督教国家的外交使团,会不会被反对派利用,攻击你‘引入异邦势力’、‘背离法兰西传统’?”
马扎然闻言,陷入沉默当中,目光投向窗外。
从这个房间可以看到花园的一角,也能瞥见远处巴黎城的屋顶。
那些屋顶下,或许正酝酿着他掌权以来最大的政治风暴。
“恰恰相反。”良久,马扎然缓缓开口,眼中露出一丝笑意,“这对我们来说,可能是一个很好的机会。”
科斯蒂不解地看着他。
“想想看,科斯蒂。”马扎然坐回椅子上,手指交叉放在胸前,“一个来自世界另一端、两次击败西班牙的新兴国家,主动寻求与法兰西建立关系。这在民众和贵族眼中,会传递什么信息?”
不待科斯蒂回答,他自顾自地说道:“它会传递一个极为积极而明确的信息,即使远在美洲的国家,也认可法兰西在欧洲的地位和影响力。”
“新华使团的到访,会增强王室的威望。别忘了,名义上接见外国使节的是国王陛下,虽然陛下才九岁。但它会向国内外展示,法兰西依然是一个值得尊敬和交往的强大国家。”
马扎然的思路像是被突然厘清:“而且,与新华的接触本身,就是对西班牙的一种制衡。让马德里知道,如果他们能在大洋彼岸找到合作伙伴,我们也能。”
“这在外交上是一种姿态,在心理上更是一种无形的压力。新华人,未必就是西班牙人的潜在盟友!”
“至于,我们法兰西能从中得到什么……”马扎然站起身,开始在书房里踱步,“武器装备?如果他们的火炮真的比西班牙人的还好,那对我们前线的价值不可估量。”
“贸易机会?如果能把部分东方商品的贸易路线从西班牙转移到法国,不仅能增加财政收入,还能削弱西班牙的经济复苏。”
“技术知识?一个建立新国家的民族,并且能远渡重洋来到欧洲,必然有其独到之处。”
他在窗前停下,背对着科斯蒂:“不管我们能从新华人那里得到什么,至少,接受他们的访问,我们并不会失去什么。不是吗?”
科斯蒂静静地听着,心中对主教大人的政治嗅觉深感佩服。
这个意大利出生的枢机教士,总能在复杂的局势中找到对自己最有利的角度。
“那么,你的决定是?”科斯蒂问道。
马扎然转过身,脸上恢复了平日那种温和表情:“给葡萄牙人回信,以国王陛下的名义,表示法兰西王国欢迎新华使团的正式访问。邀请他们前来巴黎,我们将给予相应的外交礼遇。”
他走到书桌前,拿起笔,但想了想又放下:“不过,不必显得过于急切。回信的措辞要热情但保持矜持,体现法兰西王国的尊严。”
“访问的时间……就定在两个月后吧,十月初。那时秋季的宫廷社交季刚开始,天气也适宜。”
“接待规格呢?”科斯蒂问,“按什么标准?与葡萄牙使团相当?还是……”
马扎然思索片刻:“与威尼斯共和国使团的规格相当。高于一般商业国家,低于传统盟国。把他们安排在……卢浮宫附近的某座宅邸,既方便管控,也显示重视。”
“明白,主教大人。”科斯蒂快速记录着,“那么,是否需要提前准备一些议题?比如贸易,比如武器采购的可能?”
“先不急于接触实质内容。”马扎然摇头,“等他们到了,观察他们,试探他们。看看他们更关心什么,想要什么。当然,我们也要看看西班牙和葡萄牙对此的反应。”
他走回窗边,再次望向巴黎城的街景:“记住,科斯蒂,在法兰西王国,政治就像下棋。新华使团是一枚新出现的棋子。我们不知道这枚棋子的真实力量,也不知道对手会如何应对。”
“所以,第一步不是急着用它进攻,而是把它放在棋盘上,观察整个局势的变化。然后,在最合适的时机,用它来发起进击。”
科斯蒂手抚前胸,微微一躬身:“主教大人,你的智慧令人叹服!”
马扎然没有回应,只是继续望着窗外。
八月的阳光照耀着巴黎,这座欧洲最大、最繁华也最动荡的城市。
在塞纳河的对岸,巴黎高等法院所在的西岱岛上,法官们正在策划下一轮对抗王权的行动。
在圣日耳曼区的贵族沙龙里,佩剑贵族们私下议论着马扎然这个“意大利佬”何时会倒台。
在圣安托万区的贫民窟里,买不起面包的母亲们看着饥饿的孩子,眼中满是绝望。
而这一切的中心,这位实际统治法国的意大利枢机主教,此刻正在思考如何利用一群来自大洋彼岸的陌生人,来稳固自己摇摇欲坠的权力,推进一场似乎永无希望的改革,以及应对残酷而长久的战争。
“准备回信吧,科斯蒂。”马扎然说道,“让我们看看,这新洲华夏共和国到底是一个怎样的国家。”
“还有,他们究竟又能给法兰西带来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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