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最后一抹霞光将天边染成绚烂而深沉的血红,与巴伊亚湾海面上未散的硝烟融汇成一片的奇异颜色,而在圣萨尔瓦多・达巴伊亚的港口却已是沸腾如火。
胜利的消息在日落前一个小时就传遍了这座殖民城市的每个角落,那支以为能威胁巴伊亚的西印度公司远征舰队,在港口外被成功击退了。
更令所有人惊愕的是,助力葡萄牙人赢得这场关键胜利的,竟是一支来自遥远太平洋彼岸的舰队--新华舰队。
此刻,港口防波堤、码头、甚至陡峭的崖壁上,凡是能落脚观望之处,皆被人群塞满。
白人、混血儿、黑人奴隶、印第安土著……巴伊亚的所有居民,无论阶级与肤色,全都涌向海岸线。
男人们挥舞着帽子,女人们抛洒着花瓣,孩子们骑在父亲肩上兴奋尖叫。
“他们来了!”港口的瞭望塔上,哨兵用尽全身力气大声嘶吼。
海平面上,舰队的身影逐渐清晰。
最前面的是残存的葡萄牙船只,二十五艘出港迎战的船,如今只有十六艘蹒跚归来。
所有舰船无不伤痕累累,船帆千疮百孔如破布,桅杆折断后用临时木杆支撑,侧舷木板碎裂处用帆布勉强遮盖。
但它们依然骄傲地驶入港湾,葡萄牙王室旗帜在晚风中猎猎作响。
每一艘船驶过防波堤时,岸上都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人们辨认着熟悉的船影,呼喊着船长和水手的名字,有人喜极而泣,有人跪地祈祷。
当旗舰“圣塞巴斯蒂安号”拖着半截主桅缓缓抵近码头时,港口的钟声开始鸣响,不是庆祝的欢鸣,而是庄严而缓慢的钟声,一声接一声,在海湾上空回荡,既为逝者哀悼,也为生者感恩。
舰队指挥官佩德罗·雅克·德马加良斯被两名水手搀扶着站在艉楼,左臂用绷带吊在胸前,衣服还有大量血迹,一头散乱的深褐色长发在风中飘动。
他举起尚能活动的右臂向港口致意,这一举动引发了更狂热的欢呼。
当五艘体态修长的舰船排成整齐的纵队驶入港口时,岸上的喧哗突然安静了一瞬。
这些船只同样带有战斗的痕迹,侧舷有弹坑与灼痕,船帆上有破洞,甲板上还能看见许多被裹着绷带的受伤水手--但整体结构完好,桅杆笔直如林,陌生的旗帜在海风中飘扬。
最令人瞩目的是,其面向码头一侧的舷边,水手们如接受检阅般整齐列队,身姿挺拔,沉默而肃穆。
随后,窃窃私语如潮水般蔓延。
“那些是什么船?样式从未见过……”
“看那旗帜,好像……也从未见过。”
“听说他们在港湾外击伤了四艘尼德兰战舰,其中还有一艘是敌人的旗舰!”
“上帝啊,这是真的吗?”
码头上,以葡属巴西总督安东尼奥・特莱斯・德梅内塞斯为首的殖民地显贵早已列队恭候。
总督身披深紫色天鹅绒礼服,胸前挂着金质的基督骑士团勋章,手中紧握象征权力的象牙权杖,脸上维持着矜持而热切的笑容。
他的身后,殖民地高官、驻军将领、主教、以及本地最重要的商贾与种植园主排列整齐,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追随着那艘正在沉稳靠泊的“长风号”。
跳板放下时沉闷的撞击声,在骤然安静的空气中格外清晰。
第一个踏上跳板的是新华访欧使团正使哈维,身后是副使林阿福、使团主要成员以及数名海军军官。
暮色已深,但港区提前点亮的火把与油灯将码头照得通明。
德梅内塞斯总督立即上前三步,张开双臂,极为热情地说道:“以葡萄牙国王若昂四世陛下之名,以天主与圣母之名,我,安东尼奥・特莱斯・德梅内塞斯,巴西总督,谨代表这片土地上所有忠实的臣民,向远道而来的尊贵客人致以最热烈、最诚挚的欢迎与感激!”
哈维微微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中式揖礼,然后以西班牙语回应道:“新洲华夏共和国访欧全权特使哈维,谨代表我国决策委员会和内阁政府,向总督阁下及巴西人民致以诚挚问候。愿新葡两国友谊如大洋之水,浩瀚长存。”
林阿福适时上前半步,递上几份书信:“总督阁下,这是贵国壕镜总督索萨阁下委托我们带给贵国国王陛下和总督阁下的信件。”
“另外……”他略一转身,示意身后几名水兵抬上的数只结实木箱,“此外,我国政府备有薄礼数件,敬献于阁下,聊表我新华对友谊之珍视。”
“多谢贵使团的赠礼,我们荣幸之至。”德梅内塞斯总督双手郑重地接过信件,交给身旁的侍从,然后目光灼灼地看着新华使团,“其实,你们在海湾外帮着我们英勇抗击入侵的尼德兰舰队,其本身便是赠予巴西最珍贵、最无价的礼物!”
“今天若没有贵国舰队挺身而出,我们的舰队恐怕将遭受难以想象的损失,甚至巴伊亚也会陷入尼德兰人之手。”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略微颤抖:“尼德兰人此次来袭,蓄谋已久,志在必得。他们不仅觊觎巴伊亚的糖与烟草,更意图切断我们与累西腓前线的联系,从根本上瓦解整个巴西的防御体系。”
“你们的及时出手,不仅是拯救了几艘船、一座港口,更是挽救了巴西的命运!”
哈维保持着得体的微笑,但心中却是有些发苦。
此番卷入荷葡冲突,委实不是访欧舰队所愿意看到的。
我们真的没有想为了保卫你们葡属巴西,去跟尼德兰人接下更深的梁子!
不过,通过这位葡属巴西总督的言语中,他也感受到这场海战的胜利,对他们葡萄牙人具有极为深远的战略价值。
那么,新华从中可以收获到什么呢?
“总督阁下言重了。”哈维笑着回应道,“新华与葡萄牙虽远隔重洋,但早在二十年前,便与贵国壕镜殖民当局建立了极为密切的合作关系。”
“我新华大统领(只能用这个词语)常言,海上贸易如血脉,连通四海,惠泽万民。西印度公司无故攻击商船、掳掠船员、破坏航路,此等行径,实为任何尊重航海自由与贸易公义之国家所不容。”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总督身后的几名参加了海战的葡军军官:“今日之战,与其说是援助友邦,不如说是捍卫所有航海者皆应享有之通行权利。贵国舰队奋勇抗敌,展现了令人敬佩的勇气;我军不过是恰逢其会,尽了海上同行应尽之义。”
这番话既表明了立场,又保持了适当距离。
我们只是路过,可不是专门前来助战的。
德梅内塞斯总督哈哈大笑,张开双臂使劲地拥抱了哈维,这个过于热情的举动让哈维身后的新华使团人员微微皱眉。
“无论大使阁下如何谦逊,救命之恩,我们巴西永远不会忘记!”德梅内塞斯总督转身,面向码头上的民众,挥动手臂,“巴伊亚的臣民们,今天,让我们以最真诚的心,欢迎来自遥远的新华朋友,欢迎拯救我们家园的英雄!”
岸上的人群爆发出新一轮的欢呼。
这一次,许多葡萄牙水手和士兵也加入了欢呼的行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