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47年3月16日,巴伊亚海岸。
晨雾尚未完全散尽,伊塔帕里卡岛与大陆之间的海峡笼罩在一片青灰色的朦胧中。
海面出奇地平静,仿佛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
但这份宁静很快被打破了,从西北方向,一支由十七艘大小战船组成的荷兰西印度公司舰队正以整齐的楔形队列破浪而来,最终在圣萨尔瓦多·达巴伊亚港外约三海里处下锚停驻,虎视眈眈地盯着岸上。
在旗舰“泽兰省”号的艉楼上,荷兰西印度公司海军少将威廉·扬森·卢特举着一只单筒望远镜仔细地观察着萨尔瓦多湾内的动静,布满皱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这位五十二岁的老将已经在海上征战了三十四年,从北海的惊涛到波罗的海的冰雾,从加勒比的热浪到巴西海岸的暴雨,他的每一道皱纹都刻着海风与硝烟的记忆。
“将军,葡萄牙人出来了!”瞭望台上的水手嘶声喊道。
卢特缓缓调整望远镜的焦距。
在逐渐消散的晨雾中,一支杂乱的舰队正从萨尔瓦多湾两个主要出口同时涌出。
那些船只大小不一,形态各异,有三桅的武装商船,有双桅的沿岸运输船,甚至还有几艘显然是捕鱼船改造的小型炮艇。
最引人注目的是几艘船首雕刻着繁复宗教图案的大型船只,那是从巴西-非洲奴隶贸易线上临时征调来的贩奴船,甲板上临时搭建的木制炮位显得笨拙而突兀,但黑洞洞的炮口却散发着冷冽的威胁。
“至少二十二艘,可能更多还在港内。”
卢特心中默数,声音依然平静如常,“传令各舰:升锚,收起辅助帆,组成右舷战列线。”
“‘海伦芬丹’号与‘哈灵根’号担任前锋,‘乌得勒支’号与‘弗里斯兰’号殿后。”
“前后两队之间保持半链间距。”
“遵命,将军!”
舰桥上响起急促的脚步声和传令兵嘶哑的复诵声,旗手迅速爬上信号桅,各种规格的信号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荷兰舰队展现出令人叹服的专业素养:水手们如机械齿轮般各司其职,锚链在绞盘规律吱呀声中收起,主帆缓缓升起,炮手们掀开浸过海水的防雨帆布,露出两排擦拭得锃亮的黄铜炮管。
不到一刻钟,原本楔形的队列已转变为一条近乎完美的弧形战列线,右舷的炮窗齐刷刷打开,准备对即将迎来的敌人施以最猛烈的炮火。
与此同时,在葡萄牙-巴西联合舰队的旗舰“圣塞巴斯蒂安”号上,指挥官佩德罗·雅克·德马加良斯正用拳头重重砸在船舷上。
“该死的尼德兰人!”这位前捕奴船长出身的指挥官啐了一口,“他们以为能像在伯南布哥那样为所欲为?今天就要让他们知道,这里是巴伊亚,是我们巴西的核心领地所在,也是上帝庇佑的土地!”
“长官,荷兰人已经排成一字线列了。”大副安东尼奥·科斯塔提醒道,声音里带着一丝紧张,“他们的船更大,火炮也更多……”
“那又怎样?”德马加良斯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烟草熏黄的牙齿,“我们熟悉这片海域的每一道暗流、每一处浅滩、每一个可以藏身的岬角。”
“传令下去:放弃战列线战术,各船自由机动,以三到四艘为一组,从不同方向冲击荷兰人的队列,不要恋战炮击,全速冲上去,钩住他们,打接舷战。让这些狂妄的尼德兰商人见识见识我们葡萄牙人的血性!”
他转身面向甲板上聚集的船员,提高嗓门怒吼:“听着,我们身后就是萨尔瓦多,是我们的家园!如果我们今天退却,明天荷兰人的炮弹就会落在我们的教堂、我们的房屋、我们的女人和孩子头上!”
“上帝与国王与我们同在,为了巴西!”
“为了巴西!”甲板上爆发出狂热的呼应。
上午九时三刻,两支舰队进入了火炮射程。
“开火!”几乎同时,双方的指挥官都下达了命令。
“海伦芬丹”号右舷的六门十八磅炮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炮口喷出的浓烟瞬间遮蔽了半个甲板。
炮弹带着尖锐的呼啸声划破空气,在海面上犁出六道白色的尾迹,最终在葡萄牙舰队前锋前方约三十码处溅起数道冲天水柱。
但葡萄牙人没有退缩,更没有像荷兰人预期的那样减速重整队形。
相反,他们的舰队以一种近乎疯狂的姿态骤然散开,无数的船只从多个方向朝荷兰战列线全速冲来。
这不是经典的海战战术,而是一群饿狼扑向整齐的军阵的散兵进击。
“他们疯了,完全无视基本战术!”荷兰旗舰的航海长惊呼。
卢特将军的眉头第一次皱了起来。
他预想过葡萄牙人可能采取的多种应对--固守港外、依托岸防炮作战,甚至避战退却--但唯独没料到对方会采用这种完全不顾伤亡、不计代价的亡命冲锋。
这彻底打乱了他的部署:战列线的优势在于通过有序的轮替齐射形成持续火力压制,一旦被冲散陷入混战,荷兰舰队在训练、纪律和火炮射速上的优势将被极大削弱。
“左满舵!命令‘哈灵根’号立即向右前方机动,避免被包围!”卢特迅速下令。
但已经晚了。
一艘船首雕刻着圣母像的葡萄牙武装商船“圣母慈悲”号以一种近乎自杀的角度切入荷兰战列线的空隙。
这艘原本用于运输蔗糖和奴隶的船只此刻展现出惊人的灵活性,它借助一股突然增强的沿岸流,左舷几乎擦着“哈灵根”号的船体掠过,橡木船壳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巨响。
在两船相撞的瞬间,早有准备的葡萄牙水手抛出了数十个带铁钩的抓索和厚重的登船板。
“为了国王!为了我们的巴西!”水手长克维多·达席尔瓦高举弯刀第一个跳上荷兰船的甲板。
他身后的葡萄牙水手如潮水般涌上,口中呼喊着家乡的名字、圣徒的名号,或是纯粹的疯狂嚎叫。
血腥的接舷战,在开战不到半小时便全面爆发。
海战的形态在那一刻彻底改变。
从有序的炮击对射,变成了数十艘船只纠缠在一起的混战。
火炮仍在轰鸣,但更多的是火枪近距离射击的噼啪声、刀剑的碰撞声和垂死者发出的凄厉惨叫。
在“泽兰省”号上,卢特将军强迫自己保持冷静,通过望远镜观察着战场的每一个细节。
他的旗舰因处于战列线中后部,尚未被直接攻击,但战局正在迅速失控。
至少六艘荷兰船已经被数量更多的葡萄牙小船缠住,甲板上正在进行残酷的近身白刃战。
“将军,需要派小艇支援‘哈灵根’号吗?他们被至少三艘敌船围困!”年轻的副官问道,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卢特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