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重掠夺轻建设,重贵金属而轻民生的拓殖原则,如何能搞好地方的建设?
反观新华,每年将财政收入的近半用于补贴移民船队、安置新来百姓、建设拓殖据点。
从新华湾到子午河,从永宁湾到孤悬于大洋之中的灵鳌群岛(今加拉帕戈斯群岛),乃至万里之外的怀远岛,无数的拓殖官员、移民、工匠、医官,携带各种工具、种子、书籍,甚至整座预制的木屋板材构件,乘坐运输船队奔赴蛮荒之地。
所到之处,筑堡垒、修码头、垦农田、兴学堂、设工坊……短短二十年,荒地变屯镇,滩涂成良港。
而眼前的布宜诺斯艾利斯,六十多年了,还仿佛停留在创立的第一个十年。
一股混杂着怜悯、惊诧,以及……难以抑制的自豪与优越感,在哈维胸中升腾。
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抬起了头,昂然地向市政厅走去。
昔年,一个卑贱而落魄的西班牙水手,如今已成为我新华外交事务部副部长,代表一国之望,拜访这座……破落的西班牙市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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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宜诺斯艾利斯的“市政厅”是一栋位于广场北侧的两层石砌建筑,算是全城少数几栋体面的房子。
市长唐·费尔南多·德·索萨在门厅迎接,这是位四十多岁、身材略微发福的绅士,穿着一件漂亮的黑色天鹅绒外套,领口的花边却已洗得发黄。
他努力维持着殖民地官员的尊严,但眼中无法掩饰的惊讶与慌乱,以及额头细密的汗珠,暴露了他的无措。
“欢迎……尊贵的新华使节阁下,莅临布宜诺斯艾利斯。”索萨的西班牙语带着浓重的安达卢西亚口音,“请问……你们来此有何贵干?”
哈维上前一步,以流利的西班牙语表明了身份与来意:“我是新洲华夏共和国全权访问大使、外交事务部副部长,奉我国决策委员会和内阁所命,赴欧洲各国进行友好访问。途经此地,需进行必要的淡水、食物补给,并藉此希望能与市政当局开展友好交流。”
“……”索萨市长惊讶地看着这位新华大使,脸上写满了疑惑。
这面孔,这口音,明显是一名西班牙人。
他怎么成为了新华的外交高官,还代表新华出使欧洲?
“呃,你们的到来,让我们所有人都感到万分荣幸。”索萨迅速调整了表情,堆起笑容:“我们这座城市虽然偏僻而微小,但也能勉力满足你们的补给需求。但我希望,在贵使团停留此地期间,务必要约束随船人员,未经允许不得下船进入我们的城市,以免……发生某些不愉快的事情。”
“市长阁下请放心,我们新洲国是一个文明的国度,此行而来的所有人员皆具谦和之态、礼貌之举,定然不会生出无谓的纷争事端。”
“哦,那最好不过了。”索萨嘴上应着,心中却很是不以为然。
世间百业,尤以船员水手最为粗鲁无礼。
凡是船只到港补给或休整期间,哪有不惹出事端的情况?
寒暄过后,市政当局邀请使团享用茶点。
所谓的茶点,是几杯淡如清水的马黛茶,以及一小碟硬得能硌牙的玉米饼干。
使团众人礼貌性地沾了沾唇。
哈维看了看副使林阿福,示意取来礼物赠送对方。
“尊敬的市长阁下,”哈维指了指使团随员抬进来的几口箱子,笑着说道,“为表友好,我国使团特备薄礼,谨献于贵方。”
箱子逐一打开。
第一箱,是洁白如雪、晶莹如沙的砂糖。
整整二十斤,用防潮的油纸分装。
阳光从窗口斜射入,糖粒折射出细碎的闪光,仿佛箱中盛满了钻石。
索萨市长的眼睛瞬间睁大了。
他身后的几名市政议员也发出压抑的惊呼。
在这个远离蔗糖产地的边城,糖本来就是奢侈品,通常只有教堂圣餐或最富有家庭的婚礼上才能享用一些。
如此洁白细腻的糖……他们也见过,是从遥远的亚松森贩运而来,但价比等量的白银。
据说,这砂糖的来源地就是……新华。
这么些分量,估计价值上百银比索!
第二箱,则是两匹呢绒。
不是美洲殖民地粗纺的、扎人的羊毛布,而是质地紧密、手感柔顺、染成深蓝与绛红色的精纺呢料。
每匹长约数米,折叠整齐,散发出淡淡的樟脑与染料混合的气息。
第三个箱子狭长而扁平,里面是三把带鞘腰刀。
刀鞘是简朴的牛皮,但拔出刀身时,那泓清泉般的寒光让所有西班牙人下意识地后退半步。
刀身笔直,刃口一线雪亮,靠近刀背处有细密如流水的水波纹--竟然是三柄钢刀。
索萨市长喉结滚动,半晌才找回声音:“贵使赠送如此厚礼……我们……我们非常感谢!”
“区区薄礼,不成敬意。”林阿福微笑,“仅愿此些许之物,促进我们双方之间的友谊能进一步加深。另,我舰队所需补给,尚赖贵地提供,请多多费心。一切费用,我新华使团自当以合理价格支付。”
听到“按市价支付”,西班牙人眼中闪过笑意。
布宜诺斯艾利斯这等偏僻小地方,想要额外赚些外快,可没那么容易。
索萨立刻拍胸脯保证全力配合,并邀请使团主要成员参加当晚在市政厅举行的欢迎晚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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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孟浩深站在“长风号”舰桥上,遥望着岸上那座沉睡的破落小城。
“小孟!”海清号见习军官葛洪度少尉忽然开口,“你看此地……可有我新华可用之处?”
孟浩深闻言,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这些年轻的海军军官一路上除了不断探查和标注海上航道外,就是整天都在谋算夺取或者占领哪一处海上要津,尽显他们的扩张野心。
在穿越麦哲伦海峡时,竟还有人提出在这锁钥之地,占据某处平静港湾为海军据点,以控扼该水道。
他沉默良久,缓缓道:“地,是沃土,河,也是通衢。唯其民困守,其政僵化,其技停滞。明珠蒙尘,不外如是。”
他认真地看着葛洪度:“不过,我们此行,非为拓土。欧洲,才是我们的棋盘。”
“这么好的地,让西班牙人占了,真是可惜了。”葛洪度咂巴了一下嘴,转身朝舱室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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