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种混合了拓殖的粗粝气息,与江南水乡的温润脂粉气截然不同。
沈士弘在沈忠的引导下,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河边的田垄。
远远就看见一个穿着粗布短褂、裤腿挽到膝盖的年轻人,正蹲在田埂边,和一个四十多岁的老农指指点点地说着什么。
那人正是沈明,族中行十五,虽是庶出,但为人踏实肯干,也是首次前往新洲大陆考察沈氏子弟。
“十五弟!”沈士弘唤了一声。
沈明抬起头,看到沈士弘,脸上露出朴实的笑容,连忙在旁边的水洼里草草洗了洗手,站起身迎了过来。
“七哥,你从会川回来了?事情办得可还顺利?”
“嗯,还算顺利。”沈士弘脸上露出一丝尴尬,但立即恢复了神态,上下打量着沈明。
不过月余不见,这个族弟皮肤黝黑粗糙了许多,但眼神却比在崇明沙时更加明亮有神,身板也似乎厚实了些。
“你……你怎么搞成这副模样?跟个老农似的。”
沈明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用还算干净的手背擦了一下额头的汗,结果留下一道泥印。
“在堡里反正也是闲着,便来地里瞎忙活。一时半会,就顾不上那么多。七哥,你快来看咱们这玉米和土豆!”
三人走到田边。
沈明兴奋地指着田间:“七哥你看,这玉米秆多壮实!比我在广西看到的甘蔗杆子也不差。老周说,照这个长势,一亩收个三四石问题不大。土豆更是喜人,茎叶茂盛,底下块茎肯定小不了。”
“新丰乡下来的农官说了,这里夏天日照长,晚上凉快,病虫害也少,特别适合土豆和玉米生长。咱们这两百多亩,若是都收了,除了自己吃,估摸着还能有不少富余。”
“这新华地界,每年拉来那么多移民,粮食从来都是紧俏货,根本不愁卖不掉,价钱也公道。”
沈士弘仔细看着那些生机勃勃的作物,又抬眼望向远处的伐木场和更远方似乎无边无际的原始森林,心中那股因荒凉和无趣而产生的烦躁,悄然消散了几分。
他虽出身富贵,喜享乐,但并非全然不识实务。
眼前这一切虽然粗粝、艰苦,甚至显得有些“不体面”,却充满了实实在在的的希望。
这希望,来自于脚下这片肥沃得惊人的土地。
“伐木那边,情形如何?”沈士弘问。
“进展也不错。”沈明指向另一边,“专挑那些质地坚硬、纹理好的大树,比如这边的黄杉、铁杉,还有更远处的一些硬木。”
“砍倒后,粗粗去掉枝桠,剥掉部分树皮,等秋冬雨季河水涨起来,就组织人手放排,运到下游的木材厂,那边收购价格还算公道。光是这一项,到年底结算,扣除工钱、工具损耗和……税,”
他顿了顿,“估计也能有六七百两银子的收入。加上粮食,咱们第一年或许做不到收支平衡,但也不至于亏空太多。”
“七哥,这要是在大明,开垦万亩生荒,没有三五年、投入巨万,想都不敢想。”
沈士弘默默点头。
他想起在会川城时,除了抱怨其“乏味”和“无趣”,也确实看到了许多不一样的东西。
那里的街道虽然不如苏州观前街繁华,但平整干净,排水沟渠分明。
官府的衙署简陋,但办事的吏员效率颇高,只要符合章程,无需递门包、送孝敬、找关系,事情就能办成。
码头上,往来的不仅有新华本土的帆船,还有来自南边西夷的商船,装卸着各式各样的货物。
铁匠铺里打制的农具、工具,样式新颖,钢口极好,不亚于太平府(今芜湖)的百炼钢。
更让他惊讶的或者说让他有些不适的是,在这片土地上,每个人的价值,似乎不完全取决于他的出身门第、家族背景。
那个在会川府衙和他打交道、办理地契的年轻吏员,言谈举止不卑不亢,显然受过良好教育,一打听,父亲只是个普通的制桶匠人。
还有那个经常来巡视的新丰乡农官,据说早年不过是大明街头的一个乞儿,但他从北边“国子监”毕业,便被委任该地亲民农官,掌管一乡农事推广、技术指导。
在这里,他身上的“崇明沈氏”、“户部郎中侄儿”的光环,似乎褪色了不少。
人家客气归客气,但办事只认章程规矩,对他这个“沈七少爷”的身份,并无多少额外的敬畏或通融。
这里似乎没有什么“耕读世家”,也没有累积百年的数代乡绅,只有一个个建设家园、创造未来的拓荒者。
所有人,无论什么来历,似乎都站在一条相对平直的起跑线上,用自己的汗水、手艺、知识,来换取立足之地和向上攀登的阶梯。
说实话,作为含着金汤匙出生的沈氏子弟,沈士弘对这里的一切都不太适应,跟他此前在大明所处的环境、经历的生活、享受的物欲繁华,都完全不一样。
但徒奈若何,家里指定他这个族中俊秀子弟来主持新洲分支基业的开拓,即便心中万般不愿,也只能硬着头皮来这里进行开拓。
让他有些意外甚至隐隐不安的是,同来的这个庶出族弟沈明,却似乎如鱼得水,短短半年多,不仅摸清了垦殖的门道,更能放下身段,和那些招募来的农人、匠户打成一片,言谈间对这片土地的未来充满热忱。
这副样子,让他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嗯,十五弟,这阵子……辛苦了!”沈士弘不咸不淡地说道。
“不辛苦,不辛苦。”沈明笑着摆摆手,“倒是七哥咱们崇明堡的诸般事务,四处奔波,那才是劳心劳力,真正辛苦”
沈士弘瞥了他一眼。
嗯,瞧他这副样子,不像是言语挖苦之意。
“十五弟,操持垦殖实务,固然要紧,但也要注意自己的身份,莫要坏了我们沈氏的体统。有些事,让下面人去做便是了。”
“七哥教训的是。”沈明态度恭敬地拱手,“小弟记下了。以后定会注意分寸。”
“好了,我且去其他地方看看。”沈士弘说着,转身离去。
沈忠赶紧朝沈明点了点头,快步跟了上去。
看着两人渐渐远去的背影,沈明站在原地,脸上的恭敬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复杂的苦笑,几不可闻地低声自语:“体统?呵,我一个婢女生的庶子,在老家连正经宴席都难上主桌,何曾真正拥有过那些‘体统’?”
“你们当真以为,在新洲大陆也能像崇明那般,脱离官府管控,继续威服自专?”
“不过,若是在这里凭自己的双手和头脑,真真正正开辟出一份属于我沈明自己的基业,哪怕只是小小的一片,那才是……天赐的造化。”
“新洲之地,可是遍及……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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俄勒冈地区拓殖点分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