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末的启明岛(今温哥华岛),阳光充足而不炙烈,天空也是那种明净的湛蓝,几缕白云懒洋洋地悬着。
一缕微风从海上吹来,带着咸腥,也带着一种催促万物成熟的焦灼感。
此时,正是亚麻收获的黄金时节。
这种玩意,娇贵而讲究时机。
开花后约莫二十余天,当纤细的茎秆下半部分开始由青绿转为淡黄,梢头却仍保留着一抹生机勃勃的绿意时,其内部的纤维便达到了一个最佳状态,既已足够强韧,不再稚嫩易断,又尚未因过度成熟而变得干脆、失去光泽与柔韧度。
这个时候收割下来的亚麻茎秆,在工厂里经过沤制、打麻等工序后,能剥离出最优质的长纤维,是纺制高档亚麻布、船用缆绳、帆索等坚固索具的绝佳原料。
随着新华造船业的蓬勃发展,对于高强度、耐腐蚀、性能可靠的天然纤维索具的需求,越来越旺盛。
这股来自工业端强劲的拉动力,稳稳地托住了亚麻的价格,使得种植它的收益,在启明岛的各类农作物中,始终保持着令人艳羡的高位。
当然,这份高收益背后,是数倍于种植土豆、玉米或燕麦的艰辛。
从精耕细作、不容杂草的田间管理,到必须掐准时机的收割,再到后续繁琐的初步处理,每一步都需要农人投入大量的工时和心力去照管。
在亚麻田里,几乎没有“粗放”二字可言。
但对于农人而言,辛苦从来不是衡量做与不做的标准。
他们的身体里仿佛藏着一架永不停歇的时钟和一副能透支使用的筋骨。
只要能多换来十几块、甚至几块叮当作响的银元,让家里的粮袋更满,让孩子身上的衣服更厚实,让未来的日子多一丝保障,他们便愿意将全副身心、乃至未来的健康,都投入到这份辛劳之中。
好在这些年来,新华对农业机械的研制与推广可谓不遗余力。
曾经需要全家老小弯腰挥镰、汗滴禾下土的场景,正在被各种钢铁与木头结合的农业机械所改变。
此刻,在李二狗家的亚麻田里,一台由两头健硕骡子牵引的“马拉亚麻收割机”正发出有节奏的“咔嚓”声,缓缓前行。
被割倒的亚麻并未散乱,而是被机器上的输送杆有序地铺放在一侧,形成一条条整齐的“麻铺”。
这比起纯人力收割,效率高了何止数倍。
当收割机走完最后一道田垄,在地头停下来时,跟在机器后面,负责检查是否有漏割并随时清理缠草的李二狗,终于直起了他那酸疼难忍的腰背。
他抬起胳膊,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然后吁出一口浊气,带着一股如释重负的轻松。
随即,他便一屁股猛地坐在了田埂上。
“当家的,快歇歇,喝口水。”妻子春娘提着水壶走了过来。
她同样是一身尘土,头发被汗湿贴在额角,但眼神里满是关切。
李二狗没说话,只是接过水壶,拧开盖子,仰起头,“咕咚咕咚”地猛灌了几大口。
清凉的、带着一丝泉水甜意的水流入喉咙,暂时浇熄了喉咙里的燥火和身体的疲乏。
他闭上眼,感受着这片刻安宁。
“总算是……收割完了。”春娘在他旁边蹲下,看着眼前五十多亩已然倒伏的亚麻田,也松了口气,“接下来,得好生歇歇了!”
“歇?”李二狗睁开眼,哼了一声,“也就歇这几天,等麻秆晒得差不多了,就得赶紧打捆,套上大车,送到镇上的亚麻加工厂去。早一天送去,早一天拿到钱,心里踏实。”
他用粗糙的手指捏起地头一根被机器漏掉的亚麻,在手里捻了捻,感受着茎秆的硬度,“送完了麻,咱们这地可不能闲着。得抓紧时间,赶在秋天寒气下来之前,再抢种一茬快熟的蔬菜。”
“我都盘算好了,就种生菜、油麦菜、小白菜、水萝卜,还有小芜菁。种出来,就拉到港口那边的移民中转站去卖。那儿天天有船来,人多,嘴多,新鲜蔬菜不愁卖,多少总能再换点现钱进账。”
“啊?还要种一茬菜?”春娘闻言,脸上的放松瞬间被愕然取代,眉头蹙了起来,“当家的,这刚收完亚麻,人乏,地也乏,就不能……缓一缓?”
“咋了?”李二狗侧过头,瞥了媳妇一眼,“往年不都是这般吗?你想今年就不能种了?你这婆娘,是嫌活多了,干不动了,还是觉得现在日子好了,能躺着了?”
“我不是那意思!”春娘有些急了,声音也高了些,“我是说,这菜就算种,顶多种个十几亩最多了,折腾下来,也就能卖个十几二十块钱,刨去种子、肥料的成本,能落手里几个子儿?”
“为了这点钱,再把咱俩累个半死,值当吗?你看看你这阵子,眼窝都陷进去了!”
她看着丈夫黝黑瘦削的脸,越说越心疼:“从开春地化冻,咱们就没歇过一口气。翻地、施肥、播种、除草、防虫……哪一样不是熬着心血?”
“好不容易把这最累人的亚麻收完了,机器是省了大力,可咱们跟着协调、打捆、晾晒,哪样轻省了?人不是铁打的,地也得养养肥力呀!”
“再说,咱家现在……也不像头几年那么紧巴了,箱底总还有几十块压着,小山每个月还能孝敬一点。”
“嘿!你这傻婆娘,好大的口气!”李二狗气笑了,伸出一根指头点了点媳妇的额头,“十几二十块钱,你还瞧不上眼了?你知不知道,这十几二十块钱,够咱们一家子维持多长时间?”
“不差钱?一家八九张嘴,天天张着等喂呢!穿衣、吃饭、日常嚼用,娃们上学堂的学费、杂费,哪样不是钱?就指着这五十多亩亚麻全卖了?刨去成本、合作社的提留,剩下的也就刚够糊住这些嘴,紧紧巴巴。”
“万一……我是说万一,家里谁有个头疼脑热,或者房子要修葺一下,娃要娶亲嫁女预备点彩礼嫁妆,你上哪儿变出钱来?指着天上掉啊?”
他看着媳妇要瞪眼,连忙摆了摆手:“两个月前,小山是从城里托人捎回来的二十块钱,我收着了。他在那个什么‘机械研究院’,是体面,听说一个月能拿十几块,一年下来是一百多。”
“可那是他的血汗钱,是他脑袋里使劲琢磨学问、在工坊里摆弄那些铁家伙换来的。他才刚站稳脚跟,在城里样样要钱,房租、饭食、人情往来,哪样不比咱们乡下贵?你当在村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