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海君之子、年仅四岁的新王李鏞正在寝殿午睡,乳母听到外间骚动,匆忙抱起幼主。
摄政的王大妃朴氏从佛堂疾步而出,念珠还捏在手中,连问三声“当真”。
当她确认消息属实后,竟双膝一软,跪倒在佛像前,泪流满面,连声念“佛祖保佑”。
最震惊的莫过于满朝文武。
李倧的流亡朝廷,一直以来都是汉城最大的心病。
这个被赶下王位却又死不投降的君主,像一根刺扎在所有人的心头。
一年半来,汉城朝廷除了京畿道外,几乎政令不至其他七道。
全罗道观察使以“春耕秋收”为由,贡赋一拖再拖;忠清道声称“道路被乱民所阻”,调兵命令极尽敷衍;江原道更是阳奉阴违,送来的税米掺杂沙石,征兵册上全是老弱病残。
庆尚北道成了李倧的反叛基地,而平安、黄海两道,早已被东江镇所控制,沈世魁在平壤开府设衙,征税征粮,俨然割据一方。
咸镜道更是早已落入了叛明降将孔有德之手。
这个凶名在外的“孔阎王”,在甲山、惠山等地筑城屯兵,对江原道步步渗透,对朝鲜朝廷的诏令根本视若无睹。
要知道,光海君在重新入主景福宫后,为了稳住局面,做了多少屈辱之事:任命孔有德为东北督统使、镇东大将军,赐蟒袍玉带,极尽笼络;默认沈世魁以“北方招讨使”之名暂摄平安道诸事,甚至允许东江军在义州、安州、平壤设卡收税,美其名曰“协防军需”……
而这一切妥协、这一切屈辱,都因为李倧还在,朝廷需要稳定国内局势,需要拉拢“必要”的盟友。
只要这个曾经的朝鲜君王一日不死,一日还在安东发号施令,汉城朝廷就一日无法真正安定。
那些观望的、骑墙的、心怀异志的,都还在等待最终的结果。
可谁能想到,变数来得如此突然,如此……荒唐。
据塘报详述,新洲人为策应汉城局势,确保新王顺利登基,派出偏师在延日县狼川江口登陆,做出抄袭安东后路的态势。
这本是佯攻,意在牵制李倧,使其不敢举兵西征。
新洲方面甚至没指望这支偏师真能立什么大功,四百余火枪手,三百倭人佣兵,几门炮,这样的兵力,想要杀穿一百八十里险要关隘,击破安东城根本不可能。
谁知李倧闻讯后,竟如惊弓之鸟,命大元帅金自点率八千“大军”东出迎敌。
然而,任谁也没想到的事情发生了。
金自点,这位追随李倧从汉城一路南逃的老臣,这位在安东誓师时高呼“讨贼”的叛军统帅,这位被李倧亲口封为“东道都统使”、赐尚方宝剑的心腹,在延日县近郊,突然宣布“顺应天命,归附汉城正朔”。
随即,金自点下令全军掉头,并派人联络那支新洲军队--这时才知,所谓“两千新洲军”只有八百的兵力。
两军会合后,金自点亲自为向导,领新洲军连夜奔袭安东。
十月二十二日黎明,当安东守军还在睡梦中时,联军在内应的帮助下轻松杀入城内。
李倧在行宫中被擒时,只穿着一件白色单衣,连乌纱翼善冠都来不及戴。
据说他看见金自点顶盔掼甲、手持利刃走进寝殿时,先是愕然,随即仰天大笑,笑至泪流满面,最后吐出一口鲜血,昏死过去。
随同被俘的还有伪朝左议政崔鸣吉、兵曹判书李应之等三十余名流亡大臣。
崔鸣吉在被缚时破口大骂,称金自点“背主求荣,猪狗不如,他日必遭天谴”,随即挣脱束缚,猛力撞向宫墙,血溅三尺,当场气绝。
而金自点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待崔鸣吉尸身倒地,才淡淡道:“崔公忠烈,可惜忠错了人。”
获知这个消息后,整个朝鲜惊得目瞪口呆。
金自点何人?
李倧伪朝元老,是李倧夺位时的从龙功臣,官至大元帅,封府院君,赐免死铁券。
去年四月汉城陷落,他护着李倧南逃,一路辗转至安东,被委以军事全权。
在安东这一年半,他整军经武,征粮募兵,是流亡朝廷实际上的支柱。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临阵反水?
怎么可能亲手将自己的君王、将自己效忠了二十余年的主君出卖?
然而,金自点不但做了,而且做得干净利落,不留余地。
事后,这位老臣痛哭流涕,哽咽一句:“为朝鲜社稷计,臣……不得不为。”
好一个“不得不为”!
对此,有人唾骂鄙夷,称他是“朝鲜第一叛臣”,当寸磔市曹。
有人理解他审时度势,是“弃暗投明”。
但更多的人是在私下揣测,临阵反水之时,他跟新洲人达成了什么交易?
要不然,数日前,新洲使臣为何强烈建议朝廷“赦免金自点既往之罪”,继续保留他府院君的爵位,并任命他为庆尚北道观察使,安东大都护府留守,暂署地方诸般事务?
这哪里是建议,分明是强势的保荐与安排。
朴潢念及此处,心中万般苦楚。
今日,他代表朝鲜王国与新洲人正式签署《新朝友好合作条梳》,以履行当年光海君曾经为夺国复位而许下的承诺,代价已然沉重。
却不想,文书墨迹未干,对方便再度将金自点的地位问题明确摆上台面。
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他感到喉咙发干,咽了口唾沫,声音嘶哑:“金将军……确是对朝廷有功。庆尚北道初定,确需确需重臣坐镇。此事,当由议政府会同吏曹、兵曹详议后,奏请王大妃与王上裁定。”
这话说得模棱两可,但廖猛似乎满意了。
他点点头,站起身,笑着说道:“那便好。今日《条梳》既定,邦谊新成。本使还要去拜会王大妃,呈上我新洲的贺礼,以恭朝鲜新王登基之喜。”
他顿了顿,补充道:“至于李倧,诸位放心,最迟腊月底,必会送至汉城。到时如何处置,是贵国内政,我新洲绝不干涉。”
说罢,他微微颔首,转身离去。
随员们紧随其后,皮靴踏地的声音在殿内回荡,渐行渐远。
殿门关上,将寒风隔绝在外。
朴潢坐在椅上,久久不动。
殿内一片死寂,无人说话。
良久,李敬舆走到他身边,低声道:“领相,他们会交出李倧吗?”
朴潢没有回答。
他望着案上那份墨迹已干的《条梳》,望着自己亲手签下的名字,忽然感到一阵痛心。
王上啊(光海君),当年为借兵复国,何以应下如此深重之约?
如今你龙驭上宾,却将这满是荆棘的前路与莫测的国运,留给了稚子新王,留给了饱经战火、亟待休养的朝鲜八道。
不该如此呀!
可问题是,能不应允吗?
这些年来,若不是新洲人为光海君势力提供大量粮秣、火枪、火炮,光海君怎能从康翎郡一隅发展到数万兵马?
若非新洲战船封锁沿岸、东江镇自北出兵策应,去年四月那场直捣汉城的攻势,又怎能势如破竹,一举倾覆李倧朝廷?
投桃报李,光海君在世之时,为酬其力,早已默许了商埠、矿权、通商、驻军等诸多条款。
今日所签,不过是把昔日暗许之事,变为明载之约。
君王一诺,重于泰山,纵是身后,又岂容翻悔?
以后,朝鲜将走向何方?
窗外,细雪又开始飘落。
雪花粘在窗棂上,很快融化成水珠,顺着雕花流淌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