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步。
冲锋集群已经稀疏得不成样子。
原本两千余骑兵,此刻还能动的可能不到一千,而且速度越来越慢,前面倒毙的人马成了障碍,需要绕开,铁蒺藜和陷马洞还在制造新的伤亡。
最重要的是,士气已经开始崩了。
许多人开始勒马,开始转向,开始寻找逃跑的路线。
但后面还有骑兵凭着惯性不断涌来,阵势乱成一团。
五十步。
最前排的骑兵终于冲到了拒马前,但他们面临一个新的问题:怎么过去?
拒马墙虽然粗陋,但也有齐胸高,已经失了速度的战马根本跳不过去--尝试跳跃的十几匹马都撞在了拒马上的木梁车架上,连人带马摔倒。
有些骑兵试图下马,搬开障碍,但刚下马就成了火铳的靶子,瞬间被击倒在地。
还有些骑兵挥刀劈砍,想砍出一条路,但那些车架门板用绳索捆扎得很结实,一时半会砍不断。
而拒马后的火铳还在不断射击。
一轮,又一轮。
硝烟弥漫,枪声连绵,铅弹呼啸。
不断有骑兵在矮墙前倒下,有人被直接射杀,有人受伤坠马,然后被后面的马蹄踩中。
鲜血在拒马前汇成了小溪,顺着地面的坡度流淌,染红了一大片土地。
张翼也冲到了拒马墙前二十步,左肩已经感到疼得厉害,血流不止,整条左臂已经抬不起来了。
他丢掉了弓箭,但还握着马刀,但不知道该砍向谁,因为敌人还在拒马墙后,根本看不见。
他环顾四周,一片惨烈。
到处是尸体,到处是伤者在哀嚎,到处是受惊乱窜的战马。
冲锋已经完全停滞,骑兵们挤在拒马前几十步的狭窄区域内,进退不得。
而拒马后的火铳还在射击,每一轮齐射都能放到数十人,像是割麦子一般,一茬,又一茬。
“撤……撤吧……”身边一个满脸是血的骑兵喃喃道,眼中满是恐惧,“打不过……根本打不过去……这是送死……”
张翼想骂他胆小鬼,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心中也升起了同样的念头。
这不是战斗,是送死。
是排着队、骑着马、冲进一片由火炮、火铳、陷马洞、铁蒺藜构成的死亡之地,然后像猪羊一样被屠宰。
突然,火炮又响了。
拒马后的几门火炮又打出了一轮霰弹。
这次距离更近,效果更恐怖。
无数的铁珠几乎贴着地面横扫而来,将挤在矮墙前的骑兵放倒一大片。
惨叫声、马嘶声、骨骼碎裂声、铁珠击中甲片的“叮当”声,混成一片,变成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嘈杂。
这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跑啊……”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然后像是传染般,还能动弹的骑兵们纷纷调转马头,向两侧逃去。
溃散开始了。
一旦开始,就止不住。
骑兵们拼命鞭打战马,向左右两边狂奔,只想逃离这片死亡区域,离那些喷火的火炮、冒烟的火铳越远越好。
有人撞在一起,人仰马翻。
有人被倒毙的马匹绊倒,随即连滚带爬,也不找马了,徒步朝后奔去。
更多的人什么都不管了,只顾逃命。
张翼也调转了马头。
他知道这很丢脸,知道回去可能会被军法处置,但此刻活下去的念头压倒了一切。
他不想像虎子那样死在这里,不想被那些该死的火铳打成筛子,不想被那些从天而降的炮弹砸碎,变成一滩碎烂。
他想活,想回辽东,想回山海关,想回家--那里还有他的妻子和四个孩子。
他打马向左翼冲去,那里看起来人少一些。
马刚冲出去十几步,他感觉后背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
不,不是一下,是两下,三下。
剧痛瞬间传遍全身,他低头,看见胸前出现了三个血洞,鲜血正汩汩流出。
他张了张嘴,想喊什么,但只有血沫涌出。
视线开始模糊,隐约间,他感觉自己的马还在向前冲,听到远处海面上火炮再次轰鸣,拒马后的新洲藩兵机械地扣动扳机。
原来……是这样的。
这是他最后一个念头。
然后,他握刀的手松开了,从马背上栽落,重重摔在地上。
他还能依稀听见一丝声音,马蹄声、枪炮声、惨叫声、还有……风声,但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最后,是一片黑暗。
彻底的、永恒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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