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鸣春闻言,眉头皱起来了。
数量很多,那是多少?
一碗热茶凉下来的时间,又是多少?
这些野人,估计百十个能勉强数得清,但超过了几百上千,怕是就点不过来了。
“哦,大人……”那赫哲猎手见这位将军面色不善,连忙又补充道:“人数有……好几十个一百。”
他伸出双手,十指张开,反复比划了几次,“还打着各色旗帜,马跑得快,应该都是……一些身手不错的……猎人。”
好几十个一百?
那就是几千骑兵了。
能出动如此多的骑兵,那来的定是关宁军。
顺军虽然人多,但缺乏大规模骑兵,而且作为老营骨干,一般不会轻易调动。
而关宁军则则不同,那是大明最后的边军精锐,尤其擅长骑战。
“还有什么情况?”雷鸣春追问道。
“西南……也有烟尘,但看不清具体,可能还有一路……”那赫哲汉子咽了口唾沫,“哈塔……跟那边的游骑……交过手,射杀了两个,他也受了伤。”
说着,他伸手指了指跟他一起跑来的同伴。
雷鸣春这才注意到另一名猎手的状况。
那是个约莫二十五六岁的年轻人,脸上带着赫哲人特有的高颧骨和细长眼睛,散乱的发髻梳成两个小辫,此刻面色苍白,左手捂着右臂。
一支羽箭插在臂膀上,箭杆已经被折断,只剩半尺露在外面,伤口处不断渗出血,将衣袖染红了一大片。
“去军医那边处理伤口,然后好生歇息。”雷鸣春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年轻猎手未受伤的肩膀,声音放缓了些,“稍后,估摸还有一场恶战,到时候少不了要你们……”
话音还未落,屋顶瞭望哨凄厉的喊声撕裂了空气:“敌袭……”
所有还在忙碌的人齐齐一震,动作瞬间凝固。
雷鸣春猛地转身,一个箭步冲到防线最前沿,举起单筒望远镜,举目向西望去。
起初,地平线上只是一条模糊的黑线,在蒸腾的暑气中微微扭曲。
但很快,那条线开始变粗、变宽,像潮水般涌来。
接着,闷雷般的声响传来,那是成千上万只马蹄敲击大地的轰鸣,由远及近,由隐约到震耳,大地开始颤抖。
望远镜的视野里,景象逐渐清晰,奔腾的战马,挥舞的马刀,飞扬的尘土,还有在尘烟中狂舞的各色旗帜--认旗、队旗、总兵帅旗……
关宁军,真的是关宁军!
黑色的潮水正以惊人的速度漫过原野,向着这片仓促建立的码头阵地席卷而来。
马刀和骑枪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白光,像一片移动的丛林。
“全体就位!”雷鸣春嘶声大喊。
拒马防线后,军官们的呼喝声次第响起,隐隐带着一丝颤抖。
“装弹!……装弹!”
“第一列,举枪!”
“第二列,准备!”
“炮手就位!”
“该死的,快将那几门刚上岸的炮装好……”
“稳住!稳住!”
士兵们匆匆进入阵地,能战斗的仅八百余,他们站在粗糙的“拒马墙”后,将火枪稳稳的端起来,手指扣住扳机,等待长官的下一步命令,掌心全是汗水。
炮手们调整着火炮角度,炮长手持点燃的火绳,眼睛死死盯着越来越近的骑兵狂潮。
滩头上还未完成登陆的士兵加快了动作,有些人在军官的催促下,干脆从齐腰深的海水里直接向岸上狂奔。
搬运物资的民夫惊慌四散,但很快被军官喝止,组织起来向防线后方撤退。
海面上,停泊的几艘战舰和武装商船在收到岸上的信号后,迅速调整船身,将侧舷炮窗全部打开,黑洞洞的炮口伸了出来,缓缓抬升角度。
骑兵越来越近。
六百步。
五百步。
骑兵已经开始在缓缓加速,地面的震动更加剧烈。
“放!”
“轰!轰!轰!……”
码头仅有的四门火炮次第打响,炮口喷出火焰和浓烟,实心铁弹呼啸着飞出,在空中划出低平的弧线。
第一发炮弹砸在骑兵群右翼前方十步处,弹跳起来,贴着地面向前疾飞。
它撞倒了第一匹马,马腿像枯枝般折断,继续向前,撞翻第二名骑兵,胸甲凹陷,骨骼碎裂,弹跳第三次,削断了第三匹马的脖子,马头几乎被整个切断,鲜血喷泉般涌出。
一颗炮弹,在骑兵群中犁出了一条三十余步长的血胡同。
第二发打偏了,从骑兵旁边的旷野掠过,砸在后方空地上,扬起一大片泥土。
第三发正中锋线中央。
炮弹直接命中一名骑兵的胸口,整个人像破布娃娃一样被撕碎,残肢和内脏向后飞溅,打在后面骑兵的脸上。
炮弹余势未减,连续撞倒三匹马后才深深嵌入地里。
第四发打偏向左翼,但落点极佳,砸在地面后连续弹跳,像死神的镰刀般扫过一整队骑兵,数骑瞬间倒下,惨叫声被马蹄声淹没。
但这四炮造成的伤亡,对于两千余骑兵的冲锋集群来说,不过是大海一粟。
倒下的空缺迅速被后面的骑兵填补,冲锋的速度几乎没有减缓。
四百五十步。
“换霰弹!换霰弹!”
炮兵指挥官一边大声嘶吼着,一边在几个炮位上来回奔走。
“轰!轰!轰!……”
海面上突然传来一阵巨大的轰鸣声,四艘战舰、三艘武装商船,总计九十多门侧舷火炮相继开火。
那一瞬间,整个海面仿佛都被搅动,浓密的白烟从舰舷炮窗不断喷涌而出,迅速连成一片浓密的烟雾,几乎将舰船的半侧完全遮蔽。
一颗颗巨大的弹丸呼啸着,越过海面,穿过码头,狠狠地砸向冲锋而来的骑兵队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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