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军数次以老营弟兄为先登,冒死攀城,皆被其用连绵不绝的火铳所击退,死伤惨重……”
田见秀听罢,不置可否,只是微微瞥了他们一眼,便这般陷入沉默当中。
良久,就在谷刘两人的心神几乎要被这压抑的沉默所压垮时,田见秀忽然动了。
他展颜一笑,那笑容很淡,却瞬间打破了帐内凝固的气氛。
他轻声说道,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面前两人听:“这天津城,还真有点意思。”
“啊?”谷可成猛地抬头,一脸惊愕,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刘希尧也是面露不解,小心翼翼地看着田见秀,不明白这位权将军为何在听闻他们所遭遇败绩后,会冒出这样一句话。
田见秀没有理会他们的惊诧,抬头看向他们两人,脸上的笑容迅速收敛,表情变得严肃起来:“蕲侯,淮侯。陛下和汝侯(指刘宗敏)对于你们在此迁延日久,损兵折将,却未能尽快拿下天津,抢得漕粮,非常不满。”
一句话,让刘希尧和谷可成的心瞬间沉了下去,连忙躬身:“末将无能,有负陛下和汝侯重托!”
田见秀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听下去:“近两万人马,耗费十余天,竟然打不破一座小小的天津卫城,让我大顺军颜面尽失,大大挫了我军的锐气和士气。”
“这且不说,最紧要的是,那数十万石唾手可得的漕粮也未能抢回,京师城下我二十万大军的粮秣所需,如今已陷入极度困境。”
他语气平缓,却字字千钧,压得刘、谷二人几乎抬不起头。
“想必你们也清楚,如今京畿之地,经过多年战乱和此前明廷的搜刮,早已民生凋敝。大营虽已派出数路兵马,往周边府县村镇征集粮草,但所得甚微,难解大军燃眉之急。”
田见秀的声音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与凝重,“而且,征粮之事……唉,或多或少,激化了一些与当地百姓的矛盾。”
“初入京畿时,那种‘迎闯王,不纳粮’的热烈场面,如今已是难得一见,甚至……甚至已有零星反抗征粮之事发生。……民心,不像我们刚进京时那么稳了。”
刘希尧和谷可成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浓浓的忧色。
我大顺想要在京畿地区站稳脚跟,怕是以后要费些手脚了。
“陛下忧心如焚……”田见秀继续说道,目光灼灼地盯着二人,“若是大军再无法获取足够的粮食,军心必然浮动。”
“届时,非但围攻京师的努力可能前功尽弃,更可虑的是,那些尚在观望的明朝勤王兵马,见我军露出疲态,很可能便会向北京汇集。”
“甚至……甚至那些已经递表投附的明军将领,见风使舵,难免不会生出反复之心!”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愈发低沉:“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若是不能趁着如今我军兵锋正盛、明廷惶惶不可终日之际,一举覆灭大明,那么……待其缓过这口气,局面恐将逆转。”
“我大顺初创的基业,便有……半道崩殂之危!”
这番话,如同重锤般敲在刘希尧和谷可成的心头。
他们悚然惊觉,天津城下的僵局,竟然已牵动着整个大顺朝的国运!
两人脸色煞白,冷汗涔涔而下。
“权将军!”谷可成噗通一声单膝跪地,声音带着哽咽,“末将……末将自知罪该万死!可那天津城,委实是块硬骨头,守军的火器太……”
刘希尧也躬身道:“权将军明鉴,非是末将等不肯用命,实是力有未逮。如今关宁军又至,三方势力纠缠于此,局势更为错综复杂,这天津城……怕是更加难打了。”
田见秀沉静地看着他们,脸上看不出喜怒。
他沉默片刻,忽然转而问道:“午后遭遇关宁军,他们一路尾随追迫,却自始至终,未对你们发起任何实质性的攻击,是不是?”
刘、谷二人一愣,随即连忙点头:“正是如此!”
“为何?”田见秀意味深长地问道。
谷可成脸上露出一丝鄙夷之色:“还能为何?首鼠两端而已!他们自当是怕与我大顺死战,不仅会消耗自身实力,也担心就此彻底绝了后路。”
“没错,他们若是对我们下了死手,将来我大顺定鼎天下,多半会陷自身于绝境。哼,一群骑墙之辈!”刘希尧也恨声说道。
虽然,关宁军未对他们动手,使得部伍没有遭受过多损失,但像羊群一般被驱赶着撤离天津,仍让他耿耿于怀。
田见秀听了,脸上浮现出若有若无的笑意,缓缓说道:“害怕得罪我大顺,想留条后路……或许,这并非完全是坏事。”
他顿了顿,在刘希尧和谷可成疑惑的目光中,淡淡地说道:“我们说不定可以跟他们……合作一次。”
“合作?”谷可成闻言,惊愕不已。
刘希尧心中却是被触动某个心弦,脑子里隐隐捕捉到了什么。
田见秀的笑容更甚,眼中却闪过一丝冷冽:“对,合作。或者说,逼着他们,向我大顺朝交一个‘投名状’。”
“投名状?”
谷、刘二人对视一眼,立时明白了他的意思。
可是,关宁军会配合吗?
屋内,再次陷入沉默。
但这一次的沉默,却少了几分压抑,多了几分诡谲与算计。
夜,更深了。
张官屯外的荒野中,不知名的虫豸发出细微的鸣叫,与远处顺军营地里隐约的篝火和人声交织,为这夜晚平添了几分不安的躁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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