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已然带着夏日的一丝毒辣,照在天津城西的旷野上。
大顺军淮侯、右营制将军刘希尧按刀而立,脸色阴沉得如同暴风雨前的天空。
他的目光扫过面前列队的将士,最终定格在昨日率先溃退下来的那名都尉身上。
那都尉被两名亲兵押着,面如死灰,嘴唇哆嗦着想要求饶。
“斩了!”刘希尧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凛冽的杀意,清晰地传到前排每一个士兵耳中,“临阵畏缩,乱我军心,死有余辜!”
命令一下,刀光闪过,一颗血淋淋的人头滚落在地,无头的尸体颓然倒下,温热的鲜血浸透了干燥的黄土。
周围一片死寂,只有军官们粗重的喘息和士兵们压抑的吸气声。
这血腥的场面,如同一盆冰水,浇在了许多人因接连不断的胜利而发热的头脑上,同时也激起了另一种更为凶戾的情绪。
“都看到了吗?”刘希尧猛地转身,对着鸦雀无声的队伍咆哮,“这就是畏战不前的下场!今日攻城,只许进,不许退!”
“老子亲自为尔等擂鼓助威,第一个登上天津城头的,老子保他连升三级,赏银百两,京师内城宅邸一栋!”
“破城之后,除了漕仓和官仓里的粮食,城中财帛女子,任尔等取用!”
这极具诱惑力的许诺,配合着方才血淋淋的震慑,让许多士兵的眼睛瞬间红了,呼吸也变得粗重起来。
为了对天津城发起雷霆一击,刘希尧与几名心腹部将进行了周密的部署。
打前锋的不再是新附明军或流民,而是从老营中精选出的两百余名悍卒。
这些人是大顺军的脊梁,作战经验丰富,悍不畏死,向来就是破阵攻坚的核心力量。
同时,他将手中宝贵的千余骑兵也全部投入,不再作为战略预备队,而是环绕天津城不断游走、奔驰、呼喝,用震天的马蹄声和嚣张的呐喊,制造山雨欲来的巨大压力,试图从心理上摧垮守军的意志。
为了给主攻部队提供掩护,他还调集了两千多名弓手,携带强弓硬弩,呈散兵线快速推进到距离城墙一百二十步左右的距离。
这是大明军队,或者说,是大顺军以往攻克城池时惯用的战术--以密集的箭雨覆盖城头,压制守军无暇反击,为攀城的步兵创造机会。
在刘希尧和许多顺军将领的经验里,面对如此猛烈的远程打击,大多数明军守城部队都会被打得抬不起头,士气大跌。
“咚!咚!咚!……”
雄浑的战鼓擂响了。
刘希尧亲自操起鼓槌,赤着上身,奋力敲击着一面巨大的牛皮战鼓。
鼓声并不花哨,却带着一种激昂的、令人血脉贲张的力量,仿佛直接敲在每个人的心脏上。
他要用这鼓声告诉所有攻城的士兵。
鼓声不息,进攻不止!
“杀啊!”
“打破天津城,抢钱、抢粮,抢女人!”
在重赏的刺激和严苛军令的驱动下,在震天的鼓声和骑兵的呼啸助威中,第一批千余名顺军士卒在两百老营骨干带领下,扛着数十架连夜再次赶制简陋长梯,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朝着天津城墙汹涌扑去。
然而,队伍刚刚冲出不远,距离城墙还有足足四百余步之遥,甚至连城头守军的面目都还看不清楚时,猛然间响起一阵阵闷雷声。
“轰!轰!轰!”
天津城头,那十数门火炮猛地喷吐出炽烈的火光和浓密的白色硝烟,如夏日惊雷般接连炸响,震得大地似乎都在微微颤抖!
一颗颗黝黑的实心铁球带着死亡般的尖啸,划破空气,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狠狠地砸进了正在冲锋的顺军队列之中。
“嘭!”一声沉闷可怕的巨响,一颗炮弹直接命中了一名扛着梯子的士卒腰部,那士卒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整个人就像是被无形的巨力瞬间撕碎,化作一团爆裂的血雾和碎肉,他身旁的几名同伴也被飞溅的骨茬和碎肉打得惨叫倒地。
另一颗炮弹则贴着地皮弹跳而来,如同死神的镰刀,所过之处,腿断肢折,留下一条血肉模糊的通道,最后重重撞在一架梯子上,将其瞬间砸得四分五裂,木屑纷飞。
冲锋的队伍仿佛被十几柄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势头猛地一滞。
惨叫声、惊呼声瞬间压过了冲锋的呐喊。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远程打击给打懵了。
昨日,城头好似没有打炮吧?
“不准停!”
“冲,给老子冲!”
后阵军官声嘶力竭地吼叫,督战队雪亮的刀锋已经举起。
刘希尧擂鼓的手臂更加用力,鼓点也变得愈发急促。
打头的两百老营兵发一声喊,脚下速度骤然加快,试图利用火炮发射的间隙快速接近城墙。
后面士兵在他们的带动下,一边发出声嘶力竭的喊声以驱散内心的恐惧,一边低头向前快速奔去。
城头的炮手显然训练有素,装填发射速度极快。
第一轮射击后不到一分钟,第二轮炮击再次降临。
弹丸依旧精准地落在人群最密集的地方。
中弹者无不惨烈异常,有的被直接打碎,有的被削掉了半边身子,有的双腿被齐根砸断,倒在血泊中发出非人的哀嚎。
恐惧,如同瘟疫,在冲锋的队伍中无声地蔓延。
每一次炮响,士兵们都下意识地浑身一颤,拼命向前奔跑,仿佛只要跑得够快,就能躲开那追魂夺命的铁球。
阵后的督战队毫不留情,数名因为恐惧而动作稍显迟疑的士兵,立刻被砍翻在地。
在死亡的双重威胁下,所有士兵都紧咬着牙关,低着头,拼命迈动如同灌了铅的双腿向前猛冲。
但这种极度的恐惧和紧张,却是消耗着他们大量的体力,奔行不到三百步,许多人已经气喘如牛,腿脚酸软,汗水混合着尘土淌进眼睛,一片模糊。
冲锋的队列在付出了惨重代价后,终于接近到壕沟,距离城墙已近在咫尺。
许多人心中甚至生出了一丝侥幸,他奶奶的,终于冲过来了!
他们手忙脚乱地将沉重的木梯放倒,试图架设在第一道壕沟上,为跨越这最后的障碍做准备。
然而,就在此时,城头火炮的轰鸣声陡然一变。
不再是那种沉闷的巨响,而是变得更加尖锐、密集。
数门火炮猛烈地喷出火焰,但射出的不再是巨大的实心弹,而是一片片……乌云!
那是数以百计的细小铅弹和铁珠,在火药燃气的强力推动下,以一个宽大的扇面激射而出,如同狂风骤雨,劈头盖脸地砸向了拥挤在壕沟前的顺军队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