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廿九(1645年7月20日),傍晚,北京西直门外。
夕阳如血,将最后一片猩红涂抹在京师巍峨的城墙上。
这红光并不温暖,反而带着一种不祥的意味,映照着西直门外那片已彻底沦为修罗场的大地。
目光所及之处,尽是狼藉。
原本开阔的田野和官道,此刻布满了纵横交错的壕沟、歪斜倾倒的拒马、散落一地的云梯碎片,以及层层叠叠、姿态扭曲的尸体。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硝烟味、浓郁的血腥气,以及尘土被烈日曝晒后特有的焦土气息。
一些破损的旗帜无力地垂落在焦黑的土地上,上面依稀可见“顺”、“李”等字样,像为这场失败的进攻悬挂的招魂幡。
自六月廿四日完成对京师的合围以来,大顺军便将主力七万余精锐尽数压在了西直门。
这里是通往山西的官道,是大顺军自居庸关、昌平南下的自然延伸,补给线顺畅,无需绕路劳师。
更重要的是,相较于正阳门(皇城正门)、德胜门(边军入京通道)这等明军防御重点,西直门毗邻海淀、西山,周边地势开阔,极利于大顺军庞大的兵力展开,更是布设火炮阵地,轰击城墙的绝佳位置。
李自成的战术意图非常明确,即以中军主力猛攻西直门,作为突破核心。
同时以制将军李过、袁宗第率五万兵佯攻北面的安定门、德胜门,制造“主力将攻北城”的假象,以牵制明军可能的京营主力。
南面,则由刘芳亮率三万五千余众攻打彰义门(今广安门),形成三角夹击之势。
一旦西直门被突破,便可三点联动,瞬间瓦解整个京师防御体系,一举破城而入。
其余东直门、朝阳门等则各自部署数千至万人的部队,主要任务是警戒,防止明军狗急跳墙,向通州方向突围。
此刻,持续了整整一个白天的猛烈攻城刚刚告一段落。
随着大顺军后方传来沉闷的鸣金声,士兵如潮水般地向后涌去。
他们扶着伤员,拖着疲惫的身躯,从城墙根下次第掩护后退。
每个人脸上混杂着黑灰、血污、汗水以及未能破城的深深沮丧。
城墙上,明军士兵发出一阵劫后余生的热烈欢呼,但随即又被军官的呵斥声压下,开始紧张地修补破损的垛口,搬运伤员和阵亡者遗体,并将更多的滚木礌石、火药铅子等守城物资运上城头。
李自成站在中军大帐外的土坡上,脸色铁青,紧抿着嘴唇,一言不发地望着那座如同巨兽般盘踞的北京城。
他身材不算高大,但久经战阵,身上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此刻那身寻常的箭衣外罩着的皮甲上,也沾染了不少尘土。
他亲眼看着自己的精锐儿郎,在震天的战鼓和号角声中,如同扑火的飞蛾,一波波涌向城墙,又在城头密集的火光和白烟中成片成片地倒下。
那种有力使不出的憋闷感,几乎让他胸腔炸裂。
“呜……呜呜……”收兵的号角悠长而苍凉,为这惨烈的战场更添几分悲怆。
李自成猛地转身,带着一股压抑的愤怒,大步走回中军大帐。
帐内,烛火跳跃不定,映照着诸将同样阴晴不定的脸庞,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所有人都肃立着,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压抑感。
“砰!”李自成重重一拳砸在临时拼凑的木案上,震得地图和令箭跳了一跳,“五天!整整他娘的五天了!咱老子二十万大军,连他娘的一道城门都啃不下来。”
他环视帐下,声音因愤怒而有些嘶哑:“你等可知,京师里就万把弱兵,还有几千刚拿起刀枪没多少日子的农夫!呵,你们是干什么吃的?咱老子的老营兄弟,就这么白白填了壕沟?!”
他的怒吼在帐中回荡,将领们纷纷低下头,或盯着自己的靴尖,或看着跳动的火焰,无人敢在这时触他的霉头。
今日负责主攻的果毅将军张鼐,一个年轻却已身经百战的骁将,“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他左臂裹着厚厚的绷带,血迹仍在渗出,脸上满是惭愧与不甘:“末将无能,请陛下治罪!只是……只是今日城头明军,邪门得很!”
他抬起头,语气带着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后怕:“他们今日的士气,不知为何,比前几日突然高昂了许多,抵抗尤为顽强。”
“而且,城头上的兵力似乎也有所增加!更棘手的是,他们的炮火……太猛了,还有那……那要命的火铳……”
他吞咽了一口带着血沫的唾沫,继续描述,声音带着些许颤抖:“末将亲自压阵,那些敢死‘少年兵’几次抢上城头,眼看就要站稳脚跟,打开缺口……”
“可每次,就在这节骨眼上,对方总能不知从哪个角落里,迅速集结起一队火铳手。他们根本不用像咱们以前见过的火铳那样麻烦地点燃火绳,就那么直接端起来,一排排地放铳!”
他用手比划着,眼中恐惧之色更浓:“那铅子打得又密又急,噼里啪啦,就像……就像夏日里突如其来的雹子!”
“兄弟们就算穿着两层、甚至三层重甲,也根本挡不住。几轮排枪打过,刚登城的弟兄就……就全没了!尸体把垛口都堵住了啊,陛下!”
张鼐的描述,让帐中许多亲身参与过攻城的将领都感同身受,面色发白。
京师武库充盈,存有相当数量的仿制和购入的“新夷大炮”,射程远,威力巨大,这些日子给大顺军造成了巨大伤亡。
更关键的是,洪承畴还从几座火器局里搜罗了千余支新华造的“自发火铳”(燧发枪)。
这些火铳操作简便,风雨影响较小,射速也远超旧式火绳枪,虽然精度不如弓箭,但在守城这种敌我距离极近、人员密集的情况下,进行齐射的威力堪称恐怖。
洪承畴将这些宝贵的火铳兵编成若干机动小队,哪里城墙告急就投向哪里,如同救火队,屡次在关键时刻将大顺军的登城企图粉碎。
大顺军在攻城时,仿佛陷入了一个死亡陷阱:远在数百步外,就要承受城头重炮的轰击,弹丸落地,人马俱碎;冲进百步之内,箭矢如蝗,夹杂着那些可怕的“自发火铳”的齐射,铅子横飞,即使举着盾牌也难以完全防护,冲锋的队伍如同被一层层剥开的洋葱。
好不容易冒着巨大伤亡冲到城墙下,人数已折损大半,士气亦受重挫,待艰难架起云梯,向上攀爬仰攻时,又要面对滚木礌石、沸油金汁的倾泻,以及从垛口后不断刺出的长矛。
权将军、前线总指挥刘宗敏,性情最为暴烈,他见帐内气氛压抑,便扯着嗓子吼道,声如洪钟:“陛下,明日让俺老刘带老营兄弟上!就不信冲不垮这群守军怂包!”
“多备沙袋,填平壕沟……把咱们所有的大炮都集中起来,甭管大的小的,都给老子拉上来!……轰他娘的一点,给老子轰开个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