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明辉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神色,似笑非笑:“你还真猜对了一半。吴三桂动作确实磨磨蹭蹭,先是以‘安置宁远百姓’为由,拖延了数日,直到崇祯帝连下三道圣旨催促,才带着五千关宁军,随同高第、王廷臣一起,慢慢悠悠地向关内开拔。”
“五千?”廖猛惊讶道,“关宁军号称两万精锐,他怎么只带了五千?”
“这就是吴三桂的精明之处。”钟明辉笑道,“他留下了大部分兵力守宁远,只带了一小部分入关。如此,进可勤王邀功,退可固守宁远,两头都不耽误。至于所谓的‘忠心’,怕是半点也没有。”
廖猛愣了愣,随即与钟明辉对视一眼,两人不约而同地爆发出一阵大笑。
笑声在空旷的厅堂里回荡,冲淡了几分大明危局下的压抑。
“那我们现在该做什么?”笑罢,廖猛收敛神色,虚心请教,“眼睁睁看着大明覆灭?还是说,咱们要做点什么,改变一下局势?”
钟明辉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海风裹挟着码头的喧嚣涌了进来。
远处,移民船的桅杆如林,流民们正有序地登船,孩子们的哭声、大人的安抚声、船工的号子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幅乱世中的迁徙图景。
“决策委员会给的指导意见,是巩固拓殖据点,庇护流民,轻易不要置身于大明的乱局之中。”钟明辉的目光望着远方的海平面,语气平静却坚定,“但局势变化太快,京师一旦陷落,北方必然大乱,这对咱们的移民计划和辽海拓殖区都有影响。”
他转过身,看着廖猛:“我的想法是,去天津。”
“天津?”廖猛挑眉。
“没错。”钟明辉点头,“天津是京畿门户,也是漕运枢纽,不管是李自成进城,还是明军抵抗,天津都会是一个比较重要节点。”
“我们去那里,可以近距离观察事态发展,及时调整咱们的应对策略。咱们手头上有三四千人,虽然数量不多,但关键时刻,也能成为一颗影响局势的微弱变量。”
“比如?”廖猛追问。
“比如,保护咱们的商栈和移民通道,控制漕粮仓库,防止乱兵劫掠,再比如,若是崇祯帝和大臣出逃,或是有重要人物需要庇护,咱们也能相机行事。”钟明辉说道,“最重要的是,天津靠海,咱们进退自如,即便局势失控,也能快速撤到海上。”
廖猛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好,就去天津。”
他走到窗前,看着那些即将启航的移民船,语气带着几分感慨,“这些流民,能逃离这片战火,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是啊。”钟明辉深有同感,“这几年时间,经长山岛转运的流民,已经超过十万了。”
“呵,正是因为有这个收容中心,登莱境内才没爆发大规模的流民之乱,地方官员也乐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默许咱们控制这些岛屿。”
两人又商议了一些具体事宜,从辽海拓殖区的防务部署,到与登州府官员的沟通技巧,再到天津商栈的人员调配,一一敲定。
窗外的日头渐渐升高,码头的喧嚣依旧,移民船的帆渐渐升起,准备驶向北瀛,经此稍事休整后,便会跨越浩瀚大洋,前往那片充满希望的新洲大陆。
午后,钟明辉带着廖猛登上了长山岛的东崖。
站在崖边,海风猎猎,吹得两人衣袍翻飞。
远处,登州府的海岸线在夏日的薄霭中若隐若现,那片沉默的陆地背后,是正在燃烧的山西、激战的河北,是一个王朝垂死的哀鸣。
而脚下的长山岛,却如同一座孤悬海中的避风港,在战火中守护着一丝生机。
“十几年前,我第一次来长山岛时,这里还是个只有寥寥百余渔户的小岛。”钟明辉望着远方,语气带着几分追忆,“没想到,多年以后,这里成了能拯救万民的方舟,也成了咱们新华扎在大明身上……或者说,伸向大明的一只最牢固的触手。。”
“老钟,这些年,辛苦了。”廖猛看着眼前这个被海风与岁月刻满了痕迹的同僚,由衷地说道。
这声辛苦,包含了太多,有开拓的艰难,有周旋的苦心,更有那份独在异乡为异客的巨大孤独。
“呵,好在这些辛苦还是值得的。”钟明辉笑了笑,“以后,这里的一切,这整个风云激荡的棋局,就交给你了。”
廖猛郑重地点了点头。
短暂的沉默后,只有海风呼啸。
“你说,史书会如何记载我们?”钟明辉轻声问道。
廖猛闻言,面色一僵,怔住了。
这个问题太过宏大,也太过突然。
他思考过战略、政务、未来数年的规划,却从未从这个角度审视过自己的使命。
史书?
他望着崖下那些正在登船即将奔赴全新世界的移民,他们渺小如蚁,却是活生生的、即将被改写命运的人。
他又望向西方那片广袤而战火纷飞的大陆,一个古老的文明正在经历前所未有的阵痛。
他的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种可能。
我们到底是什么?
是趁火打劫的掠食者?
是冷眼旁观的机会主义者?
还是……另一种文明火种的播撒者,在旧世界的废墟旁,为新生的力量搭建起一块速升腾的跳板?
良久,廖猛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我不知道史书会如何写……那取决于后来人,也取决于我们所建立的新世界是否能获得辉煌地位。”
他顿了顿,指向崖下:“但我猜想,至少对于那些得以活命,并在新大陆找到安宁的人来说,我们此刻站在这里,意味着希望。”
“而对于大明……我们的角色,恐怕就复杂得多,是敌是友,是拯救还是侵蚀,或许永远也说不清。”
他转过头,看向钟明辉:“我们能做的,就是遵循本土的指令,守住这些移民窗口,抓住这个时代赋予的机遇。至于功过是非,留给后人去评说吧。”
钟明辉笑了,不置可否。
“走吧,”半响,钟明辉拍了拍廖猛的肩膀,“潮水要变了,我的船也该开了。这片海,这片土地,以后就是你廖委员的舞台了。”
两人并肩走下东崖,将猎猎的海风留在了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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