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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坐望(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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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崇祯十八年四月初三(5月27日),福州。

  连日的梅雨把整座城泡得发潮,巡抚衙门的青砖地缝里钻出点点青苔,檐角垂落的水珠串成细帘,将堂外的天光滤得昏昏沉沉。

  正堂内,八扇朱漆屏风半掩,上面绘着的“闽海靖波图”早已褪色,被烟气熏出几道暗黄的印子。

  福建提督军务兼巡抚都御史张肯堂端坐在公案后,官服领口的补子沾着半块水渍--方才冒雨从签押房赶来时,亲兵撑的油纸伞没能护住全身。

  他枯瘦的手指捏着一封明黄圣旨,纸面因反复摩挲起了毛边,上面“勤王剿贼”四个朱批字,像四只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眼底发涩。

  堂下两侧站着福建各镇领兵官,青黑色的甲胄上都都凝着水珠,腰间的刀鞘偶尔碰撞,发出沉闷的轻响。

  左首第一位身形最是魁梧,锦袍外罩着一件团花补子的罩甲,腰间悬着一枚晶莹剃剔透的牙牌,正是福建总兵官、加都督同知衔郑芝龙。

  他垂着眼,指节轻轻摩挲着腰间的玉带钩,那是去年商船从吕宋运来的上等翡翠,在昏暗的堂内泛着温润的光。

  “诸位,”张肯堂的声音打破了堂内的沉寂,带着久病未愈的沙哑,“二月间渑池一战,孙督师(孙传庭)殉国,秦军四万精锐尽没。”

  他顿了顿,见郑芝龙依然把玩着带钩,只得继续道:“闯贼李自成已在西安僭越称帝,建号大顺,二十万大军分两路扑向京师。三日前,八百里加急传至,陛下严旨:各省镇即刻发兵,星夜赴援!”

  他话音刚落,堂下便起了一阵细微的骚动。

  分守北路参将施福下意识地攥紧了刀柄,眉头皱了起来。

  泉南游击郑鸿逵却只是挑了挑眉,偷偷瞥了眼兄长的背影,嘴角微抿。

  张肯堂将众人的神色尽收眼底,清了清嗓子,展开案上的舆图:“诸位请看,从福州北上,走仙霞岭入浙,再转运河赴京,全程三千二百里。若日夜兼程,五十日可至。本抚已命粮道衙门筹备粮草,只待诸位点齐兵马,即刻开拔。”

  话音落下,郑芝龙终于抬了头。

  他脸上带着惯常的笑意,语气却不容置喙:“抚台大人,非是末将抗旨,实在是福建兵将,难当勤王之任。”

  张肯堂眉头一蹙:“郑总兵此言何意?福建镇额兵一万二千余,尚有你麾下水师千艘战船,怎会难当此任?”

  郑芝龙上前一步,袍角扫过地面的水渍,留下一道湿痕。

  他指着舆图上的闽浙交界:“抚台明鉴,我福建兵将,世代居海隅,善的是驾船弄潮、礁盘接战。数年前料罗湾大败荷兰人,靠的是火船突袭、舰炮对轰;这些年平定海盗,也凭的是熟悉海路、夜袭巢窟。”

  “可北上勤王,要翻仙霞岭的陡崖,要走河南的平原,这些旱路征战,我部将士连马蹄都控不稳,岂不是白白送命去?”

  他这话一出,分守中路游击郑彩立刻附和:“抚台,总兵所言极是!末将麾下弟兄,半数是泉州渔民,上了陆地就头晕脚软,拉弓都比在船上差了三成力道。”

  “孙督师的秦军是西北劲旅,练了三年的精兵,尚且在渑池败了。左良玉拥兵数万于湖广而不动,陈永福顿兵河南畏缩不前,怎生让我等海疆兵卒北上勤王?即便去了,怕不是填沟壑、送人头吧。”

  “再者……”郑芝龙接过话头,语气越发恳切,“三千二百里路,可不是海道顺风旬月可达。仙霞岭六月就会涨水,山路泥泞难行,粮车根本跟不上。”

  “去年运送军粮去福宁州,不过三百里路,就翻了七辆粮车,折损了二十多个民夫。如今要送粮草北上,沿途盗匪横行,闯贼的游骑都到了河南、山东,粮草能送到半数就不错了。”

  “咱们全师北上勤王,饿着肚子跟闯贼打仗,诸位觉得有几分胜算?”

  张肯堂手指重重敲在公案上,震得砚台里的墨汁泛起涟漪:“可京师危在旦夕!孙督师战死,朝廷精锐尽没,中原已无成建制官军。”

  “闯贼一路势如破竹,孟州、卫辉、淇县等各地守军不战而降,再过月余,恐怕就要兵临京师城下!此时不救,更待何时?”

  说着,他站起身,走到郑芝龙面前,目光灼灼地看着他:“郑总兵,你是大明的总兵官,食君之禄,当忠君之事!陛下在京师盼着各地援军,若是各省都像你这般推诿,大明就真的亡了!”

  “抚台言重了。”郑芝龙后退一步,躬身行礼,“末将并非推诿,只是不愿让弟兄们白白送死。孙督师的秦军何等精锐,尚且因为友军观望掣肘而全师覆灭,我福建兵本就不习陆战,再没有援军策应,去了也是重蹈秦军的覆辙。”

  “此乃非为不忠,实为不智!”

  张肯堂闻言,顿时为之一滞,随即再次恳声劝道:“郑总兵,本抚知道陆路难行,可当年戚少保调浙兵北上击鞑,不也翻山越岭千里驰援?戚家军能做到,我福建兵为何不能?”

  “此一时彼一时矣,抚台有所不知……”郑芝龙摇了摇头,从袖中摸出一份名册,递到案上,“这是各镇兵卒的花名册,抚台可过目。”

  “南路副总兵麾下,有七成是近年招安的海盗;北路参将那里,老卒占了半数,最年轻的也已三十有五,还有十几个弟兄断了胳膊少了腿。”

  “上个月校场比武,十个人里有三个拉不开三石弓,五个骑马摔下来。末将不是不愿出兵,是这些兵卒,连自己都保不住,怎么去保京师?”

  “孙督师的秦军是精锐,尚且败在闯贼手里,我福建这些老弱残兵,去了不过是给闯贼送战功,让他们的士气更盛。这不是勤王,是误国啊!”

  张肯堂拿起名册,指尖颤抖。

  册页上的字迹歪歪扭扭,很多兵卒的年龄栏里写着“年未详”,籍贯多是“海上流民”。

  他当然知道福建各镇的实情--连年海盗袭扰,卫所制度早已崩坏,各镇兵卒多是招安的海盗或流民,能守住海疆已是不易。

  可圣旨煌煌,他身为巡抚,岂能坐视京师沦陷?

  “郑总兵,”张肯堂放下名册,声音带着哀求,“就算不能全师北上,至少抽调三五千精锐如何?本抚愿亲自领兵,与你同去!”

  堂内瞬间安静下来,连檐角的滴水声都清晰可闻。

  施福抬眼看向郑芝龙,见他嘴角的笑意淡了几分,指节在玉带钩上重重一按。

  郑鸿逵立刻上前一步:“抚台万金之躯,岂能轻动?福建乃东南屏障,若抚台与总兵皆北上,夷人、海贼趁机袭扰沿海,闯贼再派偏师南下,闽地岂不是要丢?”

  “就是啊,抚台!”分守南路副总兵黄蜚也附和道,“末将驻守铜山水寨,上个月还见红毛夷的武装船在澎湖游弋,若我等兵力空虚,他们必定趁机作乱。到时候内忧外患,福建就完了!”

  张肯堂看着堂下将领们或低头或侧目,全是一副附和郑芝龙的模样,心中泛起一阵悲凉。

  这些人里,除了巡抚标下水兵游击陈鹏是他亲自举荐的,其余皆是郑芝龙的亲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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