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14日,元宵的彩灯余韵尚在檐角残留,空气中却已褪尽了年节的慵懒,开始显露出日常生活的粗粝和辛劳。
农人们或在庭院中叮叮当当地修补犁铧锄头,或踏着尚未完全化冻的田埂,盘算着今春要种些什么。
城市的工厂里,烟囱重新喷吐出浓淡不一的煤烟,机器的轰鸣也取代了节日的爆竹,织机梭飞,锤锻声起,将无数的原材料转化为丰富多样的商品。
码头上,准备远行的水手们与家人作着最后的告别,拥抱格外用力,叮嘱反复再三,尤其是那些即将参与跨太平洋移民航行的船员和他们的家属,脸上都蒙着一层难以化开的离愁。
这一去,便是大半年,要穿越万里波涛,与变幻莫测的大海搏斗,每一次出发,都可能是永诀。
刘阿水已经收到了船队通知,六日后,他将作为领队,率领一支由十五艘移民船组成的船队,再次驶向太平洋西岸的大明。
算起来,自从踏上这片被称为新洲大陆的土地,他跑船的生涯已有整整十八个年头。
从最初在摇晃的甲板上收放缆绳、攀爬桅杆的水手,一步步走到今天,成为统率一支船队的“舵爷”,手下管着数百号船员和数千移民的性命前程,这其中的艰辛与荣光,不足为外人道。
他不再是那个需要亲自掌舵、呼喝水手的船长,而是运筹帷幄,负责整个船队航线规划、天气研判、补给分配以及应对沿途各类突发状况做出决策的领导者。
在新华航运界,提起“舵爷”刘阿水,谁不赞一声老资格,经验丰富,是见过大风大浪的“海王爷”。
他对如今的生活是极为满足的,每月数十块银元的丰厚薪奉,让家里早早住上了宽敞的砖瓦房,妻子郑氏不必再为柴米油盐发愁,几个年幼的孙儿绕膝承欢,更重要的是这份受人尊崇的地位。
他甚至已经规划好了未来:再跑几年,等年满五十,就向公司申请,转到航海学校去,把他这半辈子在海上积累的经验、见识过的风浪、熟稔于心的航路,还有驾驭船只的诸多技巧,统统传授给那些朝气蓬勃的年轻后生。
这比在海上继续漂泊冒险,更让他觉得踏实和有盼头。
此刻,他正坐在自家收拾得干净利落的小院里,一张小方桌,一壶温热的黄酒,几碟花生米、咸鱼干、卤煮。
初春午后的阳光带着暖意,懒洋洋地洒在身上。
他看着院子里几个孙儿孙女追逐嬉戏,九岁的幼子正有模有样地用木片组装一艘小帆船,嘴里还模仿着号子和风浪声。
堂屋里,妻子郑氏坐在窗边,就着明亮的光线,为几个小辈缝制着小衣,针脚细密匀称,一如她这些年为这个家付出的岁月,平静而坚韧。
院子里孩童的嬉闹声,外面街道的喧嚣声,混合着酒菜的香气,构成一幅宁静祥和的画卷,暂时驱散了他心头因即将离别而泛起的淡淡愁绪。
这份午后恬静,被一阵沉稳的脚步声打破。
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身灰布工装、身形挺拔的年轻男子走了进来,正是长子明仔。
“阿爹,娘。”长子明仔脸上带着些许倦色,但眼神明亮。
刘阿水坐直了身子,颇为意外地看着长子:“明仔?今儿个怎么得空回来?你们船厂那边不忙了?”
数年前,已是新华重工技术骨干的明仔被一纸调令抽调到位于邵武(今埃斯奎莫尔特市镇)的特种造船厂,自此便像上了发条的陀螺,鲜少归家。
即便娶了妻生了子,他也多是扎根船厂,三五不时地才抽空回趟家。
此番过年,带着媳妇和孩子回来团聚不到两日,便又匆匆返回船厂,不知在忙些什么大项目。
“厂里准了两天假,回来看看阿爹阿娘,也……有点事说。”明仔说着,走到父亲身边坐下,自然地拿起酒壶给父亲和自己都斟了一杯。
琥珀色的酒液,在粗瓷杯中轻轻荡漾。
郑氏也从屋里走了出来,关切地看着儿子:“还没吃饭吧?娘去给你下碗面。”
“娘,不急,我先陪阿爹喝两杯。”明仔拦住母亲,端起酒杯敬了父亲一下,仰头饮了半杯。
酒液温热,驱散了些许从港口带来的寒意。
父子俩就着花生米、小菜,闲聊了几句家常,问了问孙辈的近况,邵武船厂那边的风物。
但刘阿水看得出,长子眉宇间藏着事,不像只是寻常探望。
几杯酒下肚,明仔状似无意地说道:“阿爹,我这次回来,也是跟娘告个别。几天后,我会随移民船队一起出发,前往大明。”
“什么?”刘阿水端到嘴边的酒杯顿住了,愕然看向儿子,“你随船队去大明?你去做什么?你一个在船厂敲敲打打的匠人,又不是水手!”
他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难道是船厂派他去大明采购特殊材料?
或是搞什么技术支援?
郑氏也停下了手中的针线,担忧地望过来。
明仔放下酒杯,笑着回道:“我自然不是以水手身份随船前往。阿爹,我们船厂几个月前新下水了一艘船,‘斩浪号’。我们准备跟着它,一起前往大明。”
“‘斩浪号’?”刘阿水想起来了,他听说过这艘船,是新华船舶设计院和邵武造船厂联合攻关的成果,是新华自主建造的第二代可用于远洋航行的蒸汽机帆船。
他之前还和同行议论过,觉得那冒着黑烟、轰隆作响的铁家伙,终究不如风帆可靠。
“那艘……烧煤的船?”
“对,就是它。”明仔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彩,“它采用了最新的双胀式蒸汽机作为驱动力,满载排水量超过八百吨。”
“虽然它主要还是依靠风帆,但在无风、弱风、逆风或者进出港时,蒸汽动力就能发挥巨大作用,在长途远航时可以大大缩短航行时间,提高航行的确定性和安全性。”
他从盘子里又抓了几颗花生米,在掌心摩挲着,继续阐述此行的目的:“这艘船已经完成了阶段性的近海和短途海域试航,性能基本稳定。”
“但长途跨太平洋航行,面对持续不断的风浪和盐雾侵蚀,才是对其锅炉耐压性、轮机长时间运行的可靠性、螺旋桨效率、燃煤消耗规律以及船体结构疲劳强度的终极考验。”
“这次远航大明,就是为了在真实的、极端恶劣的远洋环境中,全面测试并记录它在各种海况下的各项运行数据。”
“我和另外两位机械工程师,受厂里委派,组成技术保障小组,全程跟随‘斩浪号’,负责核心动力系统的维护保养,排除可能出现的故障,并详细记录所有运行参数,确保这次至关重要的测试任务顺利完成。”
“这些第一手的数据,对我们船厂下一步优化设计、建造更大吨位、更高航速的机帆船,甚至为未来建造不依赖风帆的真正蒸汽轮船,都至关重要!”
“可以说,‘斩浪号’的成败,关系着新华未来能否真正掌控太平洋航路!”
刘阿水静静地听着,手指轻轻地叩着小桌,发出沉闷的“笃笃”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