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赴道:“唐门以用毒和暗器闻名天下,传说连六七岁的孩童都会使毒与暗器杀人,都能不费吹灰之力夺走江湖上一方成名高手的性命。
其总舵所在向来不许外人踏足。
在旁人的想象中,那里的桌椅茶水,甚至一砖一瓦都可能藏毒,一处拐角、一道房梁都可能藏着要人性命的机关。
唐门中人更不必说,阴毒狠辣、冷血无情。
这样的地方,光是想想便让人后背发凉。
何况还要以朝廷之命强行登门问话?
唐门本就放出了话不许旁人插手,官府的人偏要上门,无异于当众挑衅。
唐门岂会笑脸相迎?
恐怕到时候连口水都不敢喝,连凳子都不敢坐。
那些捕头不愿接这案子,也是情理之中。”
捕帅长叹一声:“李捕头句句说在点子上。
唐门的人不会好生配合,处处刁难、暗中使绊子、甚至下毒手都是意料之中的事。”
唐门行事作风一向冷酷无情、霸道阴森,在传闻中,唐门中任何一个人都是邪恶、卑鄙、阴毒、无情的。
这样一处地方,这样一个世家,一般人想一想都会脊背发凉。
……确实让人顾虑重重。”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道年轻男子的声音,带着焦急与气恼:“不,你们说得不对!
唐家人也不全是那样的,起码菱儿就不是!”
那声音又道:“她心地善良,虽然出身唐门,也不得不会用暗器毒药,可她从来不喜欢那些东西,更不喜欢杀人害人。
她喜欢游山玩水,喜欢鸟儿花草,平时连一只蚂蚁都舍不得踩死!”
话音未落,一个身穿月白锦袍的年轻人已不顾仆役阻拦,闯了进来。
他约莫十八九岁,面皮白净,眉清目秀,一双眼眶不知因为着急还是伤心微微泛红,
他一路冲进堂中,气息急促,两只手攥得指节发白,正听到李赴二人的说话,闯进来辩驳。
李赴不用猜也知道,想必这位就是那位襄王之子清河郡公了。
身后仆役追进门来,满脸愧色,连连拱手告罪:“捕帅恕罪!小人实在拦不住……”
捕帅摆了摆手,没有怪罪。
这位年轻人身份特殊,宗室嫡子,襄王的儿子,清河郡公,如何能硬拦?
拦得住人,拦不住身份,真动了手,反倒成了六扇门失礼。
李赴抬眼望去,目光越过性急闯进来的宋斐章,落在跟着他身后那两道身影上。
他微微一怔,那两人他并不陌生。
一个眉目清冷,身形修长,正是宋照雪。
她身旁那眉眼温顺的侍女,便是魏莹。
双方目光一触,都是一愣。
上一次分别算不得愉快,彼此之间留下了一层隔阂,谁也没想到会在这样的情境下再见面。
隔着重重的案卷和六扇门森严的厅堂,两人眼神交触,却谁都没有开口。
宋照雪之所以出现在这里,自有缘由。
楚王府落难之后,她多得伯父襄王照拂,与襄王一脉的几个堂兄弟都走得近,关系自小便亲密。
听闻堂弟宋斐章的未婚妻失踪数日,衙门却无人敢接这案子,她心中也急,这几日便陪着堂弟一趟趟往六扇门跑,想看看是否能寻到一位肯接手的人。
可她也没料到,今日竟会在这里遇上李赴。
宋斐章显然没有注意身后的动静。
他满心都是方才在门外听到的那些话,捕帅与李赴谈论唐门,说到唐家人阴毒、残忍、冷血无情。
这些话他听在耳中,只觉刺心。
他进了门便急着辩驳,滔滔不绝地,不给旁人插嘴的机会。仿佛要将心中这些天所有的伤心、委屈与焦急一并倾泻而出。
“我认识的菱儿,从来不是那些江湖传闻里的唐家人模样。
她虽然出身唐门,家学渊源,自小便不得不学那些暗器毒术,可她从来不喜欢那些东西。
她不喜欢杀人,不喜欢下毒,更不喜欢江湖上那些打打杀杀的事情。”
他情绪激动,目光扫过堂中众人,像是在寻找一个愿意听他说下去的人。
“你们可曾听说过唐门九姑娘出手伤过什么人?
可曾有人死在她手下?
她生在唐家,那不是她选的!
她没有选择自己出身的权力,可她选择了不去做那些伤天害理的事!”
“我遇见她,是在两年前的春天。”
提起失踪的未婚妻,宋斐章悲从中来,泣声道。
“那时我在江南游历,在洞庭湖边的一片桃林里遇见她的。
那时她正蹲在一棵老桃树下,不知在看什么。
我走近了才发现,是一只摔伤了翅膀的翠鸟,缩在树根旁瑟瑟发抖。
她捧着那只鸟,用帕子给它包扎伤口,动作那样轻,那样小心,连我走到她身后都没察觉。”
“我跟她搭话,她吓了一跳,抬头看见我,先是一愣,然后笑了。
她说她叫唐菱,是从蜀中出来散心的。
我说我叫宋斐章,也是出来散心的。
她说她喜欢看花看鸟看山水,我便说我也喜欢。她说她不喜欢和人打交道,不喜欢那些争来抢去的事情,我便说我也是。”
“我们就那样认识了。后来又约着一起走了好几处地方,去了庐山看瀑布,去了西湖看荷花,去了华山看云海。
那时候,她最高兴的事就是发现一处没被人发现的溪谷,或者在一座山上遇见一片没被惊扰的野花。
她会蹲下来看很久,跟我讲那些花叫什么名字,开在什么时节,有什么习性。
我听得越多,就越觉得这个姑娘和别人不一样。
她身上没有半点江湖人的戾气,也没有半点世家小姐的架子。”
“我们走了一年多,走遍了江南的山山水水。
后来在黄山看日落的时候,我跟她说,我想娶她。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远处的云海,过了很久才转回头,冲我嫣然一笑,轻轻点了点头。
她知道她要嫁给我,会遭到多少非议,会有多少坎坷,但还是答应了。”
宋蜚章抬起头,双眼通红。
“我们定了终身,她便随我回京见了父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