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赴儿,你的心意我明白,可我曾立誓为魏王效死,我当年带着你逃走……已是对不起昔日魏王的恩情,昔日的旧主,你让我就此安养,我心中过不去。
我还是要寻机刺杀当今龙椅上那位,以偿当年恩情。”
吴伯说这话时,并没有慷慨激昂之色,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理所应当的事,好像根本不涉及到其自身生死性命,
让任何人一看也明白,再劝也无用。
李赴也无法多劝,只是道:
“吴伯,刺杀官家之事,不必急于一时。
那一位龙椅坐得并不安稳,他想要武功超脱天人,近来便会有关键之举。
到那时,会有人比吴伯你先动手。”
“且先住下,等着便是。”
深夜,小院高楼,李赴走到窗边,推开窗棂。
晚风裹着市井的喧嚣气息扑面而来。
放眼望去,但见屋宇连绵,鳞次栉比,飞檐斗拱层层叠叠,一眼望不到边际。
街巷纵横如棋盘,正逢黄昏时分,万家灯火次第亮起,如繁星坠地,将整座城池都笼在一片暖融融的光晕之中。
贯穿南北的御街宽阔得可容八马并驰,青石板被无数车马行人磨得光滑如镜,
沿街商幡招展,酒旗飘摇,茶楼酒肆里传出丝竹管弦之声与食客的笑语,与那推车贩担的吆喝声、马匹车辆的辚辚声混在一处,织成一幅繁华喧嚣的市井画卷。
远处可见几座高大的佛塔刺破天际,塔檐悬着的铜铃在晚风中叮当作响,隔着几条街仍能隐约听见。
更远处,宫城那一片黄瓦红墙在暮色中沉静地卧着,如同盘踞的巨兽,沉默而威严。
“这就是京都,天子脚下,首善之地。
不论边塞亦或其他地方有多穷苦,百姓生活有多艰难,花石纲弄得天下四海有多民不聊生,这里仍旧是一片太平繁华气象。
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不论哪朝哪代,王朝未有亡国之危前,京都一向是一片歌舞升平之象,这并不稀奇。
他与那位只闻其名、未见其人的官家,此刻相距不过数里之遥。
那位在传闻中武功极高、心思极深、晚年更妄图打破天人之限的天下至尊,此刻就在这片重重宫墙之后。
李赴负手望向皇宫方向。
说起来,漕帮以及惊龙会得了那禁宫密道的地图已经有些时日了,惊龙会那边也该有所动作了罢?
怎么还不发动,是因为时机未到吗?
他盼着他们快些动手,漕帮和惊龙会一旦发动,便是动荡之时,不论哪方得利,又或者两败俱伤,对他都有可为,可以因势导利。
……
翌日清晨,李赴换上一身崭新的绣衣官服,前往六扇门报到。
六扇门的总衙立在京都东面最宽阔的长街尽头。
远远望去,便见一片连绵的屋脊起伏如龙,青瓦覆顶,脊兽镇守,正门五开间,门柱足有两人合抱那般粗,漆着朱红大漆
门楣之上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巨匾,六扇门三字写得极是沉雄,笔力遒劲,一笔一划都透着一股朝廷特许的底气和威严。
门前一对石狮蹲踞如生,比寻常衙门前的石狮高出一倍有余,张口露齿,双目圆睁,神态威猛,仿佛随时会纵身扑下。
门前的台阶宽约三丈,每一级都有半尺来高,拾级而上时,不由自主便生出一种仰望之感。
寻常人远远望见这排场,便已先自矮了三分。
能走入这扇门的人,莫不是朝廷钦命、手握生杀大权的绣衣神捕,又或者是哪一桩惊天大案之中走投无路的苦主。
这座衙门坐镇京城百余年,大半个天下的捕头捕快皆听其号令,江湖上无数巨寇悍匪闻其名而胆寒。
走进这扇门,便意味着手握朝廷权柄、可调天下捕快,权柄之重,远非寻常官职可比。
门前两侧各立着四名青衣捕快,腰佩单刀,身形挺拔,目不斜视。
李赴拾级而上时,那几名捕快都不由自主地抬眼看了他一下,这般年轻的绣衣捕头,他们还是头一回见。
他迈过门槛,穿过前院,一路向中堂走去。
身后,那几名捕快从愣神中回过神来,已忍不住低声议论起来:“那人是谁?怎么从未见过?方才他过去时,我没看错的话,那好像是一身绣衣?”
李赴步入大门,但见院中宽阔,青砖铺地,两侧廊庑相连,不时有身着公服的捕头捕快匆匆往来,有的抱着卷宗,有的低声议论,见了李赴这般年轻的生面孔,都忍不住多瞧了几眼。
李赴按规矩先至签押房交割文书。
一位年长的文书官员查验过圣旨、文书、腰牌后,取出一册厚厚的名册,引着李赴在内录了姓名、籍贯、过往任职、破获案件等项,又仔细描了身形相貌。
办完了入职手续,李赴方从签押房出来,便觉一道道目光自四面投来。
院中不少捕头捕快见了他,皆是微微一怔。
这般年轻的绣衣神捕,实在少见。
绣衣神捕向来是从各地有功捕头中选拔擢升,纵然有年轻出众的,也多半已在三四十岁上下。
而眼前这人,瞧着不过二十出头,面容清俊,气度沉凝,却已身披绣衣、腰悬赤铜,这便不由得人不侧目了。
“这人是谁?
怎么从未见过?”
有人低声问旁边的同伴。
“看他腰牌,是新的。
这么年轻就穿绣衣了?
怕不是哪个大官的子弟,还是宗室子弟来混资历的吧?”
同伴也深以为然,这样年轻,总不可能是一步步破案,从地方上一路上升上来的。
旁边一个年长些的捕头想起什么,连忙道:
“噤声!
你没听人说么?
最近传得沸沸扬扬。
掌出神龙李赴,据说又破了江南武林一件奇案,已传遍大江南北,六扇门已决定,将之调拨到总部,升任绣衣神捕。”
“什么?
杀了一猜公公、千里追杀铁流王,力挫吐蕃武林第一人和全真掌教的就是他!
他是掌出神龙李赴?”
那人脸色顿时变了。
“掌出神龙那是老黄历了,现在江湖上人都称之为天外飞仙,据说江湖失传百年的剑气凝形在他手中再现。
总部中捕神几人论武功,和他比起来恐怕都不知道谁胜谁负。”
“何止武功。
这位也是屡破大案、奇案,断案如神。
我前日听说捕帅大人还在念叨,说等这位来了,他肩上的担子就能轻些了。”
惊奇的议论声虽不高,却也瞒不过李赴的耳朵。
他面色如常,只当未闻,穿过庭院,向捕帅办公的院子走去。
不过这时,却见捕帅早已得了消息,亲自迎了出来。
这倒让院中一众的捕头看得更是一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