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一点的英伦,已经把白天那层喧闹收了回去。
街面潮湿,像刚被人用清水轻轻抹过一遍。
不是下过大雨那种狼狈的湿,而是细细的、带点雾气的光泽。
路灯把石板路照成一块块温暖的琥珀,车轮碾过水痕,声音被夜色吞掉,只剩下很轻的一声“唰”。
餐厅藏在一条不算宽的街巷里,门脸并不张扬,一块旧式的黑底金字招牌,边缘被岁月磨得圆润。
玻璃窗内透出柔和的黄光,像一段被人特意保存下来的记忆。
马姝宁走在前面,脚步比白天更轻快一点,是那种熟门熟路的轻快。
她抬手推门时几乎不用看门把的位置,动作自然得像回到家里拿钥匙。
门铃“叮”的一声清脆铃响,两人走进了这家餐厅。
餐厅里很安静,桌子大概只坐了三四成的样子,远处一桌是几位西装未脱的客人,低声交谈,酒杯偶尔碰出很轻的一响。
靠窗的位置有人独自吃着甜点,手机屏幕的光偶尔映在脸上。
空气里混着黄油、烤面包、红酒和一点点迷迭香的味道,暖意很慢地铺开来,一点点驱散着两人身上的寒冷。
服务生明显认识这里的老客人,倒也不是认识马姝宁这个人,而是认识她的那些动作。
进门先扫一眼吧台旁那幅画。
然后脚下有意识避开地板上那块会轻微吱呀的木板,避免发出不和谐的声音。
那一排照片是黑白的,牛津的河、撑篙的人、戴学位帽的笑脸、冬天的雾、夏天的日光……像把某个年代固定在这面墙上。
马姝宁看到照片时停了半秒,眼神有一瞬间的柔软。
她只是轻轻笑了一下,那笑意很短,像一盏灯被夜风抚了一下,亮了亮又稳住。
苏澄跟在她身侧,目光很克制地看着环境。
他注意到桌距、动线、服务生的站位,甚至注意到了吧台后面那只老式咖啡机。
每个细节都在述说着一种这家店不会轻易变的承诺。
这样的地方在伦敦并不稀罕,但能让一个人把“大学那几年”固定在这里就很罕见了。
两人被领到靠里的一张小圆桌,桌布是白的,边缘有一点点旧,但干净得让人安心。
马姝宁脱下大衣时动作很慢,像怕把某种东西抖落出来。
服务生递上菜单。
马姝宁几乎没翻,就报了几个名字,语气十分娴熟:“这家店的烤羊排非常非常好吃!还有那个……柠檬挞,你一定想尝尝。”
桌上放着一支细长的蜡烛,火苗不大,却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近。
服务生把托盘端过来的时候,脚步放得很轻,像怕惊扰这张桌子上那种微妙的气氛。
羊排被切成一组整齐的骨架,骨头微微向上翘。
表面那层焦化得恰到好处,深褐色的脆壳带着细小的油光,边缘有一点点炭烤的黑纹,闻得到迷迭香和大蒜被热度逼出来的香气,浓郁但不腻。
刀尖轻轻一压,外壳嚓的一声碎开,里面的肉色是温柔的粉红,肉汁沿着切口慢慢渗出来。
羊排旁边配着一撮烤到微微起泡的抱子甘蓝,外层带着焦香,切开能看见里面仍是脆嫩的翠绿。
餐盘中还配了几块烤胡萝卜和小红皮土豆,表皮皱起,边缘略焦,撒了海盐和黑胡椒,香气直接往鼻子里钻。
还有一团细细的土豆泥,打得很顺滑。
苏澄吃得很自然,动作不急不慢,刀叉落下去的角度也很稳。
毕竟是在外面呢。
不能像在家里那样狼吞虎咽,像是饿死鬼投生似的。
马姝宁除了喝的,什么也没点。
她坐得很直,肩线收得极漂亮,像是随时有人会从背后走来评判她的仪态。
马姝宁双手放在桌边,指尖偶尔轻轻扣一下杯沿,眼睛一直看着苏澄,目光不咄咄逼人,却也不躲闪。
蜡烛火苗轻轻摇了摇,把她的睫毛影子投到脸颊上。
她不吃,也没掏出手机装作自己在忙。
那种不动声色的注视,让人很难假装没有察觉。
这就让苏澄感觉很尴尬。
他切肉的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周围明明有轻柔的背景音乐,有低声交谈,可他们这张桌却像被单独罩进一层透明的静默。
为了缓和气氛,苏澄主动开口:“要不你也吃点?”
他知道马姝宁是吃过晚饭的,也知道她要吃健康饭,多吃一口可能就超标了。
果然,马姝宁轻轻地摇摇头,示意她已经吃过了。
不过这样已经足够打破两人之间的沉默了。
“怎么样,好吃吧?”
“嗯,不错。”
苏澄随意地抬眼,继续延伸话题:“怎么感觉你一直去健身房?”
马姝宁眨了下眼,像是被苏澄这句关心感到一点意外。
但下一秒,她又把那点波动压了回去。
马姝宁唇角弯起,笑得很随意:“习惯了呀。”
她说得云淡风轻,仿佛健身房只是她生活里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地点。
实际上,她习惯个鬼啊!
苏澄是没见过他老爹大秘还有宋雅的那张黑脸。
马姝宁之前无法理解,为什么身边的那些普通朋友都在说,嫁入豪门很窝囊,天天受气之类的。
有几个男性朋友也说自己找不到谈恋爱的对象。
现在她到苏家以后能理解了。
确实有点寄人篱下的感觉。
但凡偷懒一天,看她那眼神都像在判刑似的。
她也很懒的好伐。
不过,马姝宁肯定不会把这些说出来,只能说自己有健身的习惯。
苏澄心里啧了一声。
果然。
有钱人在哪儿都是这样的。
健身、瑜伽、马术、网球之类的,把日子过的非常精致。
马姝宁知道苏澄肯定会觉得她过的很精致啊之类的,但也只能默默把那口气吞下去继续坐得很端正。
她继续开口,语气像是不经意的闲聊:“苏澄,你现在有女朋友吗?”
?
马姝宁不是明知故问吗。
她肯定知道叶黎啊!
苏澄不懂马姝宁问这个是什么意思。
苏澄很干脆给出答案:“有啊。”
马姝宁嗯了一声:“那她没跟你一起来英伦?”
他嘴角抬了抬,语气也像是开玩笑:“没,她在国内自己给自己攒嫁妆呢。”
马姝宁愣了一下。
“啊?自己给自己攒嫁妆吗……”
就苏澄家里这个条件,还得女方自己攒嫁妆啊。
都不说苏澄家里。
就苏澄现在这个K21的收入,也能养一大家子人了好吧!
他那两百亿美金已经足够证明现在苏澄的赚钱能力了。
哪怕脱离了帝豪集团,不和苏家有什么关系都是完全ok的。
苏澄十分坦率:“对啊,不然她怎么嫁给我哦,我可是要收嫁妆的。”
马姝宁:……
“嗯……哦行吧,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要孩子?”
苏澄:???
他感觉嘴里的羊排瞬间不香了。
苏澄握着水杯喝了一口,喉结滚动了一下,把心里那点失控压回去。
不是哥们。
你是真敢跟我聊孩子的话题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