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会议室里人比平常多得多，更挤更闷。
空气里还有咖啡放凉后的涩味。
当然，也少不了蔓延到整个房间的焦躁情绪。
长桌两侧坐满了集团高管，后排还加了两排的椅子给那些主要负责这方面的一线交易组长。
至于各个秘书和风控的人就只能靠着墙站。
但有坐的人，也没真敢把椅背靠实。
公投的结果已经摆在桌面上了，谁都不会再去重复它。
真正让人坐不稳的，是另一件事。
苏澄那天说的那套……成了现实。
每个人脑子里都会冒出来这种想法，但又同时又被按了回去。
苏澄当时不是在做一个极端情况下的假设，而是在把一个清晰的结果推演给大家看。
可他们当时完全听不进去。
这句话没人能说得出口。
越没人说，屋子里越像有一根看不见的线把喉咙勒住。
有人清了清嗓子，又立刻止住，像怕这声咳会显得自己慌了。
有人把手机屏幕按灭，按得很慢，像是在给自己争取一秒钟的镇定。
杨宸坐在靠近终端的一侧，身子微微前倾，姿势还是他最熟悉的那种“随时接管节奏”的姿态。
可他的手指停在触控板边缘，既没往前点，也没收回来，像突然不知道该从哪一个窗口开始解释脱欧怎么会发生。
他看上去仍旧是那个一线盯盘的人，眼神清醒，背脊挺直。
只是那种清醒里多了一点刺人的东西，有人把他过去最信的一套原则，硬生生干碎了。
杨宸回想起自己说过的话。
什么市场定价、风险偏好等等。
那几句他当时说得很顺，顺到几乎像在讲常识。
现在回想起来，每个字都还在，但位置全变了。
这些话不再是论证，而像证词，像以后任何复盘里都会被翻出来的一段。
杨宸嘴唇动了一下，他想说“市场也不可能完全提前反映”，又想说“这种事本来就不可预测”。
可两句话都在舌尖转了一圈，最后都没说出口。
杨宸很清楚，一旦开口解释，就会显得自己在辩解，为自己争取体面。
这个会议的目的就是讨论出一个立刻就能执行的补救方案。
他们这会已经不需要再赌方向了。
现在集团最重要的是止损。
总部的指令对不对，判断有没有出现错误暂且先不论。
今天这个事儿的责任肯定不能怪在他们身上，他们可是严格按照总部的指令做的，责任肯定不归他们。
但在第一时间出一份止损方案肯定是他们的活儿。
这个事儿没做好，肯定要被总部追责。
梁程等人顾不上苏澄当初判断的有多么多么正确，现在如何止损才是他们首先要考虑的问题。
有人不合时宜地向梁程提出：“梁总，咱们是不是应该把苏总也请过来啊？”
这个会议没有邀请苏澄，其实是梁程有意而为之。
他怕手下这帮将帅分心。
苏澄要是在场，哪怕他啥也不干，什么话也不说，什么表情也不做，光是坐在那，就足够让众人跑神了。
“梁总，那咱们是不是得把Mark也叫过来，他应该是除了杨总以外，最懂英镑的人了。”
“不是，你还不知道啊，Mark事前也是做空英镑的。”
“哈？真的假的？”
“你去查他的盘就知道了，他事先是做空英镑的，据说和苏总还有联系呢，你们竟然都不知道？”
“不知道啊，我以为他会按总部的方案来呢！”
当众人得知Mark也是脱欧那一派的时候，不由得惊讶了。
那完蛋了。
除了苏澄，还有个Mark。
“还是别叫他了，我可不想听他在这儿巴巴。”
这俩人现在肯定心里有一股“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智慧感，觉得自己老牛逼了。
至于他们，都是这俩人的陪衬。
杨宸刚刚听到有人戳自己，心里还有点不悦。
他现在已经能想象梁总和总部会发什么通报邮件了。
内容肯定会很长，前面是宏观环境、市场波动，后面是数字与总结。
什么在极端行情中，S.C.团队提前布局并严格执行平仓方案，为集团创造显著收益与品牌声量之类的。
什么“显著”、“可观”、“超预期”。
杨宸能想象到这些用词背后的意味，是会被写进年报封面、会被拿去向董事会讲的战功。
杨宸能感觉到，会议室里的高管们有意无意地瞥向他，能感应到这种余光的打量。
杨宸的脸色没有变，但他感到胃里有一股酸水往上涌。
他把那股酸水硬生生咽回去，喉结动得很明显。
苏澄的ESG在金融集团组织架构上跟全球市场部主力军几乎毫不相干。
这次事件最应该出手的人是谁？
肯定是他啊！
全球市场部负责人。
杨宸负责汇率、利率、跨资产联动，掌握资源、掌握团队、掌握话语权。
这本该是他上场打的仗。
可他没有动。
不仅没有动，还用风险、稳健、负责这些词把所有想动的人压了回去。
他甚至用“成熟”与“经验”，把苏澄那种笃定当成轻狂。
现在，这个东西变成了人家的战功。
而他成了一个笑话。
懊悔不断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很想把责任推到外部。
推给民调，推给共识，推给这帮英国佬的不可预测。
可这股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另一股更锋利的意识遏制。
民调错了，共识也错了。
所以呢？
在杨宸这个位置上，本来就应该在共识错的时候做判断。
拿“大家都错”当借口，等于承认他“跟大家一起错”。
最终杨宸什么都没说。
“Mark空了多少？他是不是赚的很厉害？”
“据说赚了不少，今天早上平了相当一部分。”
梁程立刻打断，他让众人此时重新回到正题上。
“集团全部的敞口表拉出来了没有？”
“已经统计好了梁总，我现在投在大屏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