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苏澄的原版方案也无法执行。
因为苏澄的方案是公投结果出来之前就得做的动作。
所以现在大家做的不是执行预案,而是临时拉人开会写预案。
整个金融集团都乱成了一锅粥。
敞口表格在走廊里被来回拿着跑。
每个部门都在寻找最懂英镑的那个人,但他们压根找不到。
因为身边最懂英镑的一直在开会,不是参这个会,就是被拉去跑那个会。
组不到人开会的部门就只能在旁边干着急。
有人一边打电话还要一边跑去问隔壁部门他们现在要执行的某些动作会触发哪些条款。
甚至有人下意识问一句很荒唐的话:他们现在是不是还能翻盘?
……
……
ESG的这层总是安静得过分,走廊铺着厚地毯,脚步声被吞得只剩一点点摩擦的沙沙声。
这里和楼上楼下交易室那种嘈杂声、报警声、电话声混成一锅的气氛相比,更像是另一个世界。
电梯门“叮”一声打开。
Mark先出来。
他轮椅滑出去的速度比平时快了半拍。
好像是他身体里那股兴奋先冲出去了,手却还来不及跟上控制。
轮圈在掌心里发热,他意识到自己太快了,立刻把手掌压住,轻轻一刹,轮椅在走廊中段平稳停下。
Mark低头把领带往正中拉了拉,指尖在结处停了一下。
他的指腹微微发颤,把那点抖压下去,像压住平常根本不会发出的表情,顺便把眼里的光也压暗一点。
Mark控制着电动轮椅到苏澄办公室门口,然后敲门。
苏澄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进。”
没等Mark推门而入,梁秋瑶主动把门打开将他迎了进去,随即又反锁上办公室的门。
“来了。”
Mark点头,开口的时候声音居然比自己预想的更稳:“嗯。”
“梁总也在。”
梁秋瑶回应Mark打的招呼:“嗯嗯。”
Mark接下来的话很像是正常同事之间的工作交流。
仿佛今天早上刚刚发生的不是一个足以改写资产定价假设的大事件,而只是某个项目进度更新。
但Mark的姿势还是出卖了他。
他坐在轮椅上,背却挺得很直,像是怕一弯腰,那股兴奋就会从骨头缝里漏出来。
他把文件夹递过去,动作小到近乎刻意,纸张几乎没发出声响。
苏澄看得出来Mark一直在克制着他自己。
“这是我们的执行记录。”Mark说,“还有阶段性复盘的框架。”
苏澄打开文件夹。
第一页就是PnL曲线。
从公投前的铺垫,到结果确认时的波动吃到位,再到后面一段明显被“修过边”的回落。
线条非常的干净,既有高潮,也有收束。
苏澄的目光停在那条线的尾端,没立刻翻页:“你没平完。”
Mark喉结动了一下。
他本能地想笑。
是那种憋了一夜、终于有人一句话就看穿他的笑。
但笑意顶到嘴角,又被Mark收住。
“没。”他承认得很干脆,但声音仍旧平,“主仓已经平完了,剩下的尾巴还在。”
“为什么不全平掉呢?”苏澄问。
Mark抬眼看了他一秒,眼睛亮得几乎遮不住。
他立刻把视线压回文件上,像一个不想让自己显得太得意的人,故意把语气放得更冷静:“苏总,我们要做漂亮的收尾。”
这一点他没按照苏澄给的方案执行。
他说完这句话,指尖不自觉在轮椅扶手上用力一握。
那股兴奋在胸口拱了一下,差点把声音拱高半度。
他停了一拍补充解释,把情绪拆成条款:“现在全平,曲线会断得很生硬。”
“总部到时候看报告,不会只看我们是不是赚了钱,他们会看是不是按预案执行的,风险边界有没有被情绪冲破。”
嗯。
苏澄认可Mark的做法。
毕竟自己只是为了赚钱,而Mark是为了升职。
把尾巴收好,这套Case就完整,执行节奏、风险控制、复盘可复制性都显得十分整齐。
Mark的嘴角还是不受控制地抬了一点点。
弧度很短,很快被压下去。
因为Mark不想在苏澄面前显得像个只会为PnL兴奋的交易员。
哪怕此时Mark血管里流动的血液全都是兴奋。
苏澄翻到第二页,是仓位变化的时间点标注,旁边密密麻麻写着“情景B-2”“触发阈值”“对冲比例”。
每一处关键动作旁都标注了动机和理由。
苏澄一眼看出不对:“你这几笔比预案要保守。”
Mark嗯了一声,声带发紧。
他想说“怕苏澄担心”,也想说“不想给任何人抓住把柄”,更想说“因为我想把这条线写得像教科书”。
但这些话都只是在Mark嘴边打转,最后只吐出来一句最像交流的语言:“保守一点,尾巴才能收得更顺。”
梁秋瑶在一旁看着两人的对话交流。
不是。
你俩怎么都这么镇定啊?
梁秋瑶还不知道Mark赚了多少钱。
但一倍应该是有的吧……
Mark可不是真的镇定,他是克制之后的镇定。
苏澄抬眼看向Mark:“那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这句话也是梁秋瑶想问的。
“就没有一点兴奋啊哈哈哈哈。”
Mark整个人像被点了名。
那股兴奋本来被他压在肋骨后面,突然被苏澄这么一说,像被戳破了遮羞布。
他的耳根很轻微地热了一下,立刻用更平稳的语气回避:“还好。”
“就只是还好么?”
Mark不得不承认:“是有一点兴奋吧……”
在承认的瞬间,Mark反而更用力地控制自己。
肩膀放松、呼吸放慢、声音放低。
好像一名在镜头前的演员,终于允许自己露出一点情绪,但立刻把它收在合理范围内。
主要现在……还没到庆祝的时候。
总部那一关还没过呢。
苏澄翻回那张PnL曲线,指尖点了点尾端那一段缓慢的下滑:“你是不是想把这段写成‘自然回落’。”
Mark的眼睛又亮了一下。
苏澄太懂他了。
Mark想让这套预案看上去像是自己推演出来的结果。
尽可能地不让总部看出来,他策划执行了一场豪赌。
苏澄很平静地问:“尾仓还有多少?”
Mark立刻抓住这个语气恢复到冷静的报表口吻:“二成左右,分三段阶梯式减仓,外加一组防反弹的保护。”
“风控限额?”
“在红线内。”Mark回的得很快,像背过一千遍,“占用率我写在后面了。”
Mark把那页抽出来递过去,递的动作比刚刚快了半秒,又立刻慢下来。
苏澄扫了一眼。
Mark确实已经开始打磨那份准备交给总部的报告了。
他抿了一下唇,忍不住又看了一眼那条线。
这是他从业以来最想裱起来挂在办公室墙上的一张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