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天,市场还在那儿晃荡。
英镑上上下下,股指也跟着神经质地抖。
梁秋瑶最近每天看盘还有研报。
可她心底那条线,反而越来越稳不下来。
认为英伦真有可能脱欧的,不只是苏澄一个。
Mark同样是这么认为的。
Mark每天踩在一线,比她这些在总部看盘、看报告的人,更接近真实的情绪温度。
苏澄和Mark两人站在完全不同位置,却不约而同地觉得:“不能当成不可能。”
更要命的是,她隐约看得出来他们两个已经在私底下对过逻辑,甚至达成了合作。
回想起会议上苏澄那套从容的逻辑、总部那份“有前瞻性”的批示,心里认真冒出一个念头:
难道……英伦真的有可能走到脱欧那条线?
她不是没考虑过脱欧的可能性,
梁秋瑶甚至帮苏澄写过那份 Scenario B的部分内容。
但在此之前,她更多是把它当成一种必须写在纸面上的专业要求。
有情景分析,有压力测试,有最坏情况预案。
“杨总。”
杨宸抬眼:“嗯?”
梁秋瑶顿了顿,试着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普通聊天:“你真的不打算有所动作?”
他反问:“什么动作?”
“苏澄那套你也看了,总部批示也下来了。
Mark那边现在也偏向脱欧情景。
她抬眼看着他,目光认真:“你真的一点都不考虑在盘子上做点什么预备?”
要知道。
杨宸负责的盘子才应该是在此次公投之前,冲在第一线的精英部队。
他要是按兵不动,万一到时候真脱欧了,那杨宸可不是亏损一点半点啊。
不是为苏澄说话,也不是想和谁站队。
她是真的在问。
杨宸听完,只是笑了一下,笑容不算轻佻,却明显带着他一贯的自信:“我当然盯着了。”
杨宸每天都看盘面,仓位每天都在调。
但要说提前大规模当成‘马上脱欧’来干?
杨宸摇了摇头,他不打算这么做。
他的语气里没有犹豫,反而比平时还要笃定几分:“我还是那句话,市场现在给的价格,就是大概率的答案。”
“你说苏澄也好,Mark也好,他们的逻辑我都听了,也不完全没道理。”
他顿了一下,肩微微一耸:“可到最后,真拿真金白银去下注的时候,我更相信的是市场,而不是少数人脑子里的最坏情景。”
梁秋瑶垂着眼,指尖摩挲着纸杯边缘,脑子里乱成一团。
苏澄那套逻辑、Mark的判断、总部的批示、现在杨宸的笃定……
各种声音叠在一起,让梁秋瑶真切地觉得这件事可不是她最初以为的吵一吵就会过去的小题。
“再说了,总部不是已经让研究室再出一版方案了吗?”
杨宸把杯子往桌上一搁,姿态不紧不慢:“总部研究室那边牵头,风控配合,把方案再全部推一遍。”
“到时候该算的冲击、该做的对冲、该砍的敞口,都要写在纸面上。”
他抬手比划了一下,好像那厚厚一叠方案已经摊在面前:“等那套东西出来,总部会给指令的。”
“总部要我们加 hedge我们就加。”
“要我们减久期我们就减。”
“要我们多留一点流动性我们就留。”
总部研究室和风控会把Worst-Case写进模型,在他们愿意付出的成本范围内做出决定。
轮到他这边就只需要把这些决定,接到盘子上去执行就行了。
而且。
不管最后是怎么个做法,严格意义上来说杨宸是在执行总部的命令。
跟苏澄没半毛钱关系。
哪怕总部的方案是参考苏澄那份预案做出来的,那也跟苏澄没关系。
苏澄想拿这个事情揽功,那他别想。
“万一到时候真出事,总部回头翻账,把责任都算到你头上呢?”
这话问得不轻。
换个人听了,多半要先愣一下,或者下意识把脸拉严一点。
杨宸却只是“嗤”地笑了一声,像是被逗到了似的。
他侧过身子看她,眼神里是那种“这个问题很有趣”的意味,而不是被戳到痛处的警觉。
“他们真要这么算,得先看几样东西。”
他说着伸出手指一条条比划:“先看批示,再看方案,再看谁签字。”
“风控、研究室、总部这几条线都踩完了,到我这里只是执行。”
他轻轻敲了敲台面。
“只要我没越线瞎搞,顶多算我执行到位不到位的问题。”
“轮不到我一个人背‘判断方向错误’这种大的黑锅。”
梁秋瑶皱眉:“可你是盘子在手上的啊。”
“盘子在我手上没错,但不是我一个人决定往哪儿开。”
他想了想,把话说得更白一点:“真到了那种情况,会上问责的顺序,也得先问谁做的情景分析,谁算的压力测试,谁给的Worst-Case估算。”
“再问谁在批示里说‘缺乏最坏情况预案’,谁拍了板、谁点的时间。”
梁秋瑶还真按照杨宸的思路去想了。
这么一想,把她吓一跳。
第一顺位的责任人不确定是谁,可能是总部的决策,也可能是研究室。
但第二顺位的责任人就没跑儿了,绝对是苏澄。
不容辩驳。
因为这事就是从苏澄这儿起的头。
所以。
不管最后公投结果如何,杨宸没一点锅。
如果没有成功留欧,杨宸反而还有功呢?
反倒是苏澄。
如果留欧了,苏澄明面上没什么锅,总部也不可能追究他的责任。
但会对苏澄的“影响力”造成很大冲击。
想从ESG往上爬的这条路就彻底断了。
“那要没苏澄这个人呢,如果真脱欧了你是不是也得背锅啊?”
“这话怎么说?”
“因为你的板块是一线部队?然后没任何动作?”
杨宸否定:“有啊,我执行了总部的决策啊。”
“我的意思是,没苏澄的话总部也不会这样再出方案让你执行,那种情况下不就是你自主执行了嘛?”
杨宸承认,梁秋瑶说的那种情况确实有点风险。
“不过那是另外一种情景了,那样的话我或许还真会主动做点对冲。”
“但我们就说现在嘛,现在的情景就是我执行总部的命令呗,我还能有什么锅啊?”
“难道总部还像前两天那样,把舰队覆灭的锅让我们这些一线的背啊?”
总部一向都很明智。
他们身上现在这黑锅从本质上说就是苏澄胡乱甩过来的。
杨宸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急不缓。
不带愤愤不平,也没有自我安慰的虚张声势。
他更像是一个非常清楚游戏规则的人在平静地陈述自己能控制的边界。
“我跟你说秋瑶,要是苏澄没给总部提交那份什么舰队杠杆债务的分析报告,我们也不可能背个子虚乌有的黑锅。”
杨宸盯着梁秋瑶看了两秒,眼神不是冒犯,也不是不耐烦,更像是在打量。
梁秋瑶平常肯定不会这么问他。
今天问题问得有点重,感觉有点不对劲。
就好像对着盘面看一根突然跳动的K线似的。
“秋瑶,你是不是在梁总那听到什么消息了啊?”
杨宸像是开玩笑,又明显不是完全当玩笑在问。
梁秋瑶下意识别开视线,盯着自己杯壁上一圈咖啡渍,把那点反射性的慌压下去,语气尽量放平:“没有啊。”
“诶对了我还没问你呢秋瑶,这事儿梁总是什么态度啊?”
“呃……我爸那没什么态度?”
梁程看了批示以后还真的没表态,就按照总部说的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