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不跟我一起去?”
“我不去了,我不掺和你们的事儿,再说人家也没喊我啊。”
“就他一个吗?”
“这我不清楚,你去了就知道了。”
“行吧。”
中午十二点半,伦敦难得放晴。
银行区的风从巷子里灌出来,卷着炸鱼薯条和咖啡的混味。
金丝雀码头的一栋灰白外墙老楼。
某个安静的意大利餐馆。
苏澄推门进去的时候,先闻到的是橄榄油和番茄的味道。他习惯性看了一眼手表,又扫过一圈座位,视线在靠窗的位置停住。
那儿已经坐了一个人。
Mark是亚洲面孔,看起来是国人,长得还挺帅的。
他穿着剪裁利落的深蓝色西装,领带松了半寸,衬得他侧脸的线条格外干净。
让苏澄略感惊讶的是那辆轻量化轮椅。
Mark双腿规矩地摆在脚踏板上,裤线笔挺,却明显有一只脚在鞋尖处微微塌下去,显出几分无力。
这一瞬间,苏澄的脚步不可察觉地顿了一下。
啊?
神魔情况哦。
怎么还坐轮椅。
虽说集团开放包容,广纳贤才之士。
但看到这么一幕苏澄还是很惊讶。
梁秋瑶没跟他说这个情况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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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自己造信息孤岛是吧!
上套了!
苏澄在半秒之内就把表情抹平了,外人看不出任何异样。
他继续往前走抬手:“Mark?”
Mark已经看见他了,先是抬头,紧接着嘴角弯起一个很有礼貌的笑:“苏总吗?”
和苏澄猜想的一样,他说的果然是国语。
“第一次见面。”Mark笑着伸出手,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点儿自嘲式的轻松,“没有吓到你吧苏总。”
这句话说得太顺口,像是已经提前用过很多次,专门留给别人下不来台时用的台阶。
空气里本来要浮起来的尴尬,被他这一句捅破,又轻轻按回去了。
苏澄愣了不到一秒,随即也笑了一下,握住他的手:“没有没有。”
氛围就这样被接住了,从针尖般的僵硬落回到正常同事初次见面的客气。
“之前听FX那边的同事提到过苏总很多次。”
“哦?都是怎么提我的呢?”
“啊……”Mark轻轻咳了一声,他没想到苏澄会这么直接,笑容略微收敛,只是投给苏澄一个只可意会的眼神。
他松开手,主动把桌边的椅子往里推了推,给苏澄让出一个舒适的角度。动作里有种小心翼翼的周到,仿佛生怕让对方觉得稍有不便。
Mark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笑意干净:“那倒也是。”
“金融城这一带在午饭时间安静的地方不多。”Mark说着看向了窗外,“而且楼梯少,门口有坡道,对我来说已经是五星好评。”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没有自怜,也没有刻意的自嘲,只是像在陈述一个客观条件。
Mark脸上表情轻松,但苏澄却敏锐地捕捉到内心深处的那股无力感。
两人点好餐,边吃边聊。
Mark其实在找苏澄之前,就已经看过苏澄出手的文件和报告了。
包括那份出自ESG的内部流程优化方案。
在ESG那种部门,愿意把报告写的那么务实的人并不多。
两人简单交流,虽说还没进入整体,但苏澄已经把Mark的目的猜了个七七八八。
Mark分管的是国际与离岸业务板块,从属性上来说,和杨宸的全球市场部是两个不同的部门。
他负责的是HK/英伦/石叻坡分行的FX以及Global Markets Desk。
所以确实如同梁秋瑶所说的那样,Mark跟杨宸并不是直接的上下级关系。
国际与离岸业务,是除了杨宸的全球市场部之外,最贴近英伦和欧洲客户与市场的板块。
他们既要替拥有英镑敞口的客户做对冲,也会为集团内部的海外资产负债表做对冲甚至投机。
Mark分管的这一块隶属于帝豪金融集团,但又很独立。
所以在前两天开会的时候,苏澄压根没见Mark这个人。
也有可能是Mark的级别不够吧。
从他的铭牌上来看,Mark只是一个K14,而且挂的都不是总裁,而是部门主管。
从集团等级上来说,Mark跟苏澄没法儿比,甚至比杨宸还要低。
但如果按照职务含权量公式来算,那Mark要比苏澄的权力大得多。
虽说国际与离岸业务板块在金融集团排不上号,根本不如全球市场部、资金管理部等部门。
苏澄估摸着,把十几二十个部门全部算上,Mark的部门大概也就排第七第八的样子,但他手上的资金同样非常庞大。
就像英伦脱欧这么大的事情,离岸板块不可能装没看见。
他们会直接参与英伦市场直接相关的英镑头寸调整和投机。
可以这么说。
除了杨宸所负责的领域,Mark是最有可能在这次脱欧事件中有所动作的人。
所以他让梁秋瑶约自己,苏澄现在倒没有特别意外了。
“苏总,关于脱欧的预案,总部的审批意见下来了吗?”
两人目前还在交换信息的阶段,Mark问的很准,但依旧没进入正题。
苏澄平静地回答“意见还没下来,可能快了吧。”
Mark轻轻嗯了一声,像是得到了并不出乎意料的答案,但他还是在心里把这层时间差标了重点。
总部现在还没表态,那就是最大的灰色地带,也是独属于他们的操作空间。
问完这个,Mark终于进入了正题:
“是这样的苏总,今天约您出来,就是我有个不成熟的小建议……想看看我们有没有合作的可能性?”
“怎么个合作法儿?”
Mark解释:“我想请苏总担任我们接下来的业务顾问……当然,不是正式的。”
苏澄有兴趣,但他还是要先撇干净责任:“我可不负责帮你们背亏损啊。”
Mark眉眼一松:“那当然,我也不能让苏总替我们背亏损。”
见他态度可以,苏澄便开口询问:“对我有什么好处?”
Mark早有准备:“我们所有与脱欧相关的动作,最后都会整理成一套完整的case,汇报给梁总和集团总部。”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补充:“在那份详细报告里,我们会实事求是地写上‘本项目的关键情景假设和风控框架,参考了ESG苏澄先生所提供的分析与建议’。”
“不是走形式的特别鸣谢,而是把苏总您的名字,和一整套真实盈利、真实避险的结果挂在一起。”
他知道苏澄不缺那些“感谢某某部门同事大力支持”的空话,所以特意把“结果”两个字咬得很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