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秋瑶又想装作镇定地坐下,却又觉得一坐下,就显得自己好像已经默认这份东西符合她的标准。
没办法。
她最后就只能站着,像个来汇报工作的新人,而不是在ESG呆了很久的副总裁。
苏澄终于开口:“你站着干啥,坐呗。”
“哦。”
她轻轻应了一声,绕到旁边椅子上坐下,手却还扣着膝盖边缘,没地方放似的。
苏澄给出了他最后的评价:
“其实写的挺好的。”
“不用改了。”
“就这样吧。”
“我的报告你看过了吧,把这两份合并成一份,待会如果需要我们发言汇报的话,咱们再详细讨论。”
“你现在可以Copy一份去熟悉熟悉,到时候如果让你发言或者补充你别卡壳。”
“起码表现的咱俩有认真的研究过,是一体的。”
要是总裁和副总裁说出来的东西不一样那才招人笑话。
梁秋瑶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下意识重复了一遍,眼睛微微睁大,“不用改?”
苏澄回答的很干脆:“嗯。”
其实梁秋瑶现在这个尺度刚刚好。
但梁秋瑶完全不理解苏澄不让她精修乃至重写的目的。
她自己都看不上自己写的那份了啊。
条理是有的,观点也站得住,可就是很平。
就好像稳稳当当地把“主流共识”从头到尾复述了一遍。
而苏澄的那份报告,逻辑链拉得很长。
几乎每一段都有“下一步”的埋伏。
数据、时间点、情绪变化、历史对比,都清楚得让人难以反驳。
这两份东西放在一起,差距根本不是错不错字的问题,而是一眼就能看出谁用力了,谁没用尽全力。
她忍了忍,还是开口了,语气尽量保持冷静:“苏总,你不觉得放在一起……有点割裂吗?
逻辑、笔法、信息密度都不太一样。
就算合并成一份报告,一眼也看得出是两个人写的。
梁秋瑶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心里真正的担忧说了出来:
“我担心的是这样上的话,不会显得不够专业?好像不够‘浑然一体’。”
她说“浑然一体”的时候,眼神不自觉地偏向苏澄那份。
那才是她认为“浑然天成”的样子。
苏澄听着,神色没什么变化,只是把两份报告又拿过来,重新排了一下顺序。
“不需要浑然一体。”
“这是两种情景,两种路径,本来就不该写成一个味道。”
苏澄抬眼看她,语气不重,却压住了她的欲言又止:“写成这样足够了。”
“你这边,把留在欧盟的好处讲清楚了,没夸张,没乱站队,也没唱高调。”
“我那一部分,就负责把脱欧之后的冲击和机会摊开说。”
“可是……”梁秋瑶还是忍不住,“从我个人角度,真觉得可以再改一版。哪怕不追求完全统一风格,至少逻辑上、深度上……”
苏澄顿了顿,他认为梁秋瑶没听明白。
他不需要梁秋瑶写多好。
本身就是陪跑的。
她现在的尺度,或者说质量,刚刚好能衬托出他们这份整体报告的倾向性。
也就是苏澄想要传达出的意思。
如果她也写得锋芒毕露、论证无懈可击,那整个报告呈现出来的就不是倾向性了,而是两边都同样强硬的拉扯。
她的报告认真,但不咄咄逼人。
有观点,但不抢戏。
谁都不能说她不专业,却很难把她和哪一派绑定。
而且。
时间也不够了。
苏澄觉得她在剩余的几小时内肯定写不出来。
没必要+时间不够能力不够写不出来。
还有啥修改的必要?
苏澄不在乎她写得好不好。
他在乎的是这两份东西加起来,能不能帮他把场子带到他想要的方向;
以及,会不会给他后续操作增加难度。
至于梁秋瑶本人的“职业追求”,写出来是不是对得起自己。
不在苏澄的考虑范围内。
当然了。
这些话苏澄不能直接告诉梁秋瑶,不然的话太伤她了。
所以苏澄只能劝阻她别改了:“你现在这版,态度很清楚,不脱欧是更稳健的选项,但保守、空间有限,这很符合你一贯的风格,也符合大家对你的预期。”
其实。
梁秋瑶写的越好,对她越不好。
因为结果肯定是脱欧嘛,她写留欧的事儿写的越多,事后打脸的时候反而越疼。
梁秋瑶听到苏澄的话直接懵逼:???
她什么风格?
大家对她又是什么预期??
nmd!
梁秋瑶心里涌起一阵说不上来的酸意。
不是被轻视的那种,而是一种冷冰冰的现实感被人摊在桌面上。
苏澄原本想委婉一些,但好像还是很直白。
他只能换一种方式:“你如果把这部分写得跟我那边一样锋利,我们的立场就会很明显。”
“到时候,不管你爸还有那些领导层最后往哪边倾斜,你都得背更多视线。”
“这样对你不好。”
梁秋瑶没绕弯子,直接问:“所以,你不希望我把这部分写到我能做到的最好?”
苏澄看着她,难得沉默了半秒,才慢慢开口:“我希望你写到……对你最合适的位置。”
这话听起来很温和,像是在为她着想。
可“合适的位置”这几个字却像一块冷冰冰的石头,压在她心上。
梁秋瑶当然懂他的好意:
她现在已经够高位了,没必要在每个议题上都压线发挥,尤其是这种内部有博弈、有明确立场的事情。
她越锋利,越容易被人在心里标记。
对苏澄可能存在的布局也未必是好事。
可从她自己的立场出发,她恰恰讨厌这种“你别太好,这样对你反而安全”的逻辑。
这意味着,她必须在某些场合,主动把自己往后收一收。
梁秋瑶暂时收住锋芒,收住她的专业追求,收住那种“我能把这件事做到极致”的冲动。
她沉默了几秒,低头看着自己的报告,指尖轻轻压在封面上,像是在克制什么。
“好吧,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她终于开口,声音异常的平静:“从你的角度,这样就够用了。”
苏澄坦率点头,给出了笃定的回答:“是的。”
“这边不需要你再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