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秋瑶从苏澄办公室出来，一路走到电梯口。
直到电梯门在她面前合上，她才发现自己一直咬着后槽牙。
胸口那股郁闷，说不上来是被人“保护”得不舒服，还是被人“安排”得不情愿。
总之，就是觉得哪儿都不对劲。
等电梯到会议层，梁秋瑶脸上的表情已经重新收拾好，看上去一如既往的沉稳。
只是走去会议室的那几步，她的高跟鞋比平时踩得更实，每一步都带着一点压抑的烦躁。
提前开的会在大会议室，门虚掩着，里面已经有几个人在翻资料，低声聊天。
全球市场部负责人杨宸靠椅背坐着，他把袖子挽到小臂，正和坐在一旁的风控总监聊前不久刚刚成立的项目。
有人看见梁秋瑶，笑呵呵地跟她打招呼：“梁总来了。”
“嗯……”
梁秋瑶点点头，她把文件夹放到位子上，人还没坐下，杨宸就斜眼打量了她一眼：
“秋瑶这表情，不太正常。”
杨宸一句提醒，大家也都反应过来了。
“哈哈哈哈，我也看出来了。”
“怎么了秋瑶，被梁总骂了啊？”
几句半真半玩笑，很自然地把话题直接递到她手里。
梁秋瑶勉强扯了下嘴角：“看得出来啊？”
“那不然呢？”
“太明显了，”杨宸夸张地比了个手势，“你平时出来，要么脸色冰，要么脸色稳，很少有这种……”
旁边有几个人忍不住笑了笑，会议室里的气氛松快了一点。
她本来打算随便糊弄一句“没什么”，但话到嘴边，却突然不太想装了。
梁秋瑶心底那点抵触，正找不到出口。
她在椅背上坐稳，随手翻开自己的笔记本，语气看似漫不经心：“倒也没什么，就是发现我那个领导，好像对我有点意见。”
杨宸一愣：“谁啊，谁敢对咱们秋瑶有意见啊，就新来的那个K20？”
“嗯。”
杨宸毫不犹豫地就站队梁秋瑶，立即向苏澄开炮：“那他也太不识数了，分不清大小王了？”
其实不只是梁秋瑶的事儿。
包括杨宸在内的几个高管，其实早就对这个素未谋面的K20有意见了。
虽然人还没见到，但事儿确实没少恶心他们。
先不说梁秋瑶的事儿。
就那个内部咨询优化项目做的是什么鬼啊！
“诶秋瑶，前两天那个《集团ESG治理与流程优化实施细则》是他写的不？”
梁秋瑶证明：“啊，对。”
杨宸冷哼一声：“别提了，现在一提流程优化我就有点犯恶心。”
几个人一下都笑了。
从苏澄那份文件下发之后，每个流程节点都要补数据、拉历史记录，还要重新梳理责任人。
“他这叫优化吗？明明就是加码。”
“本来一套审批五步走，现在因为要ESG指标什么透明度，又给我们硬生生成了八步。”
“每一步都要截图留痕，写说明，附件塞满十几个。”
“呵呵，那你想干啥，人家一句‘一线执行配合度有待提升’你就老老实实得干，老老实实改，你有啥办法？”
几个人七嘴八舌，话题绕着苏澄越扯越远。
一开始还有人象征性说一句“苏澄也是为了集团好”。
但到了后面就完全变成了大家轮流举例自己被苏澄折腾的吐槽大会。
风控总监告诉大家：“诶你们知道不，昨天新一批中层培训，第一节课就是放他那篇的节选视频，还配了旁白。”
有人夹着嗓子模仿着苏澄的语气，哪怕他压根没见过苏澄，也不知道苏澄说话是什么样子的：“风险，不只是波动率曲线上的数字，更是治理结构中的盲点！”
哈哈哈哈哈哈！
会议室里的人都被逗乐了。
就连梁秋瑶也抿着嘴偷偷笑了。
其实ESG的内部优化流程还谈不上他们对苏澄有仇恨值。
刚开始可能繁琐一点，到后面熟悉了，顶多就是交给实习生过一遍。
可能也就十几分钟的功夫。
这都没什么。
最让大家对苏澄产生愤懑不满情绪的，是总部依托苏澄那份复盘报告下来的那份行政命令。
总部要求：每个人都要看一遍苏澄写的关于【黑色风暴】的复盘总结，并且每人写一份反思。
这个命令就代表着，总部已经认定了苏澄说的是正确的。
荒谬！
这里大家就不是简单的生气了。
而是心里产生了一股被出卖的感觉。
集团绝大部分人包括梁总都清楚，那次舰队的整体行动方案是谁拍板的。
总部当时来的联络员甚至原话说的是“不要太保守，我们要的是收益”。
他们的岗位本身就压力巨大，需要顶着市场波动，一边盯盘一边跟风控沟通，一遍又一遍确认指标。
有的部门会连夜复盘前一天的交易，把所有的数据从头看了几遍，生怕漏掉细节。
他们知道每一个数字背后是真金白银，也知道亏损意味着多少问责和裁撤。
但他们是真心想把事情做好。
杨宸的情绪可能是他们当中最大的。
他当时在决策会上提出过：“如果走势恶化，这条路径风险会迅速放大，可能需要预案。”
可总部的联络员却笑着说：“机会稍纵即逝，你们基层不要总想着风险。”
当初所有的提醒，都在苏澄这份报告里被抹得一干二净，被苏澄报告里的一行字取代：【高管风控意识不足】。
这种愤懑里混着耻辱感。
不是因为他们真做错了什么，而是因为他们被迫要为一场不属于自己的失败写检讨、写反思。
还要在纸面上承认：“是的，失误在我”。
这条行政命令下来的当天，集团内部的各个小群里面就炸了。
长见识了。
原来他们这么无能。
不愧是精英写的报告。
随便哪个小群都是类似的讥讽。
苏澄那份复盘报告已经不是单纯的为集团好了。
他们认为更多的是充满政治意味。
就单纯是写给上面看的，对外统一口径的责任归因说明。
苏澄想上位。
然后把他们全部的人当垫脚石。
这也太他妈难绷了。
“不儿，他是真那么想的，还是单纯拍总部马屁啊？”
杨宸冷冷地用鼻子喷了口气：“那谁知道？”
有高管分析：“他要真那么想，说明他是个什么也不懂的傻逼。”
“他要是想拍总部马屁，那他更是个傻逼，总部怎么可能接受这种马屁？”
杨宸笑了：“可能两者都有？”
此话一出，几人都愣了。
还真不排除这个可能。
不然苏澄为什么翻旧账啊。
黑色风暴都过去多长时间了，他又翻出来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