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比如说我——以人类的标准来判断，我同时充当了花月的母亲，朋友和教师，甚至是某种意义上的爱人，她把我视作社会化和人格的锚点，基本上，如果我和她都只是普通的人类的话，一旦我死掉，她也几乎不可能独自活下去。”
说到这里，梅森已经基本上明白她想表达什么了，但这种话题哪怕是他也会觉得有点可怕，所以下意识地说了一句白烂话，想要把气氛调整一下：“虽然很明显，但从你自己嘴里说出来是不是有点……”
“没办法，这就是事实。”
黑石霞羽闭上眼睛，深呼了口气，然后继续说道：“但这种事实只是建立在人类的伦理观念下的，对于身为人类的花月而言，和我之间的关系可以说具备一定意义上的神圣性，所以她基本上会对我展露出盲目顺从的态度，不管我说什么她都会听。”
——说真的，梅森实在不想在这种地方听到转折。
“但对于亚波人而言，神圣化的社交关系是不存在的，他们对自我意识的研究深入到了人类根本无法想象的地步——这么说吧，只要花月稍微站在亚波人这个身份的角度想一下，就会意识到和我的关系只是由一次技术决策的失误而产生的连锁反应，既不神圣也不独特，只是阶段性的梦幻泡影。”
“也不必说得这么冷酷……”梅森有些语塞，“你们度过的那些日子又不是假的……”
“没错，那些事情都发生过……但那又能怎么样呢？”
黑石霞羽摇了摇头：“普通的人类对于亚波人而言是字面意义上的低等存在，双方的智能，认知和科技水平都完全不在一个水平线上，就像你看游戏里的npc，复杂程度太低了，基本所有的行为都是可预料的，只要花很短的一段时间就能彻底摸透，然后就没有什么意义可言了。”
梅森用力按压了两下眉心：“所以她是在故意限制自己吗……”
“是的。”黑石霞羽闭着眼，用一种分外复杂的语气说道，“如果亚波帝国还存在的话，花月的身份其实还挺高的——这点不难看出来吧？”
“我可不觉得普通的杂鱼能掌握萨乌鲁斯的设计图……”
“是啊，所以你和我看见的那个实际上并不能说是亚波人，她的人格和认知都被她自己限制在了人类的范围内，亚波人对于灵魂的那些知识自然也被她封存了，只留下一些最基本的，不至于会让认知发生根本性的改变的东西，这就是她所谓的‘不懂灵魂’，为了保持和我的关系。”
“你们俩这关系还真是……”
梅森甚至都觉得牙开始疼起来了：“我不评价，不评价哈——还是说回我的问题来吧，用心灵感应填鸭到底有什么问题？”
“我想我已经表达得很明显了……”
黑石霞羽长叹一声：“方法虽然可行，但你和我这样的人类对于感性和伦理的认知都太原始了，过量的知识会轻而易举地让人的认知水平发生变化，一旦到那种地步，人格的边疆就会被轻而易举地打破——当然，不会死，但很难预料到人会在扭曲的过程中变成什么样子，以人类的标准来衡量的话，基本都不会是什么好结果。”
“这……”
“花月把之前的事情告诉我了。”
她打断了梅森的话：“的确，你的怪咖程度不低，但也依然局限在人类的范畴内，这一点是可以确定的。”
话是实话，但梅森本能地感觉有点不爽。
他毕竟也是个人，虽然性格小众了一点，但作为人该有的本能还是不缺的——比如偶尔会冒出来的那种觉得自己独一无二的小自信。
但她这说法听得他稍微产生了一点“难道我是杂鱼一条”式的疑问。
“我倒是……”
“你应该想说‘我倒是不在意一点小变化’之类的话。”
黑石霞羽预判了梅森的想法，苦笑道：“不是那么简单的事。”
“嗯……总之先展开说说？”梅森耸肩道。
“我不能评判你的想法是对是错。”黑石霞羽摇了摇头，“但从实际角度出发，人类的身份还是很重要的。”
由你来说这种话吗？
虽然知道她没有在开玩笑，但梅森还是稍微觉得有点荒唐。
“嗯……”他挠了挠头，老实地道出了自己的不解，“这算什么？一种精神论？”
“不，这是一种实际需求。”
黑石霞羽伸手指了指梅森的脑门：“我这么说吧——如果不当人的话，你能当什么呢？”
“这……”
梅森嘶了一声，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对哦，他光想着说人类是有极限的，但认知水平好像还没有跟上——不是人，或者说超越人的东西（精神意义上）他还真是……一点都不了解呢。
就好比著名恶人救世主迪奥先生以为变成吸血鬼就是不做人了，但那只是是生理功能的转变，从精神结构来讲，大量看似不是人的东西其实用的还是人类的那一套东西，等于说是在人类online这个框架上装了mod或者删掉一些东西，与纯净版之间的差距并没有他们自以为的那么大。
要说真正不是人，或者说超越人类的存在，那梅森也是认识的——彩名不就天天搁那读书浇花吗？还有楼下餐厅的那二位也是，但祂们都采用了向下兼容的方式来和梅森展开交流，所以他并不能从中窥见超越人类的精神结构到底是什么样子。
“明白了吗？”
黑石霞羽摊开手道：“认知和能力的相吻合是很重要的，假如我按你的想法，不分青红皂白地往你脑袋里填鸭的话，你固然能迅速变强，但作为人类的精神结构也会迅速遭到破坏——以你的人格特征来看的话，最后诞生的说不好会是个什么样的恐怖怪物，所以我真心建议你取消这样的想法。”
“……好像很有道理。”
梅森一咬牙，还是觉得有点不太甘心：“那假如说……在获取知识的同时也改造我的精神，建立一个更高级的框架的话……”
“你认真的？”
“……”
虽然说出来了，但他几乎同时就发现了其中的问题所在。
人格改造对于亚波人而言想必不是什么难题，如果他强硬要求的话，久山花月应该是可以做到的。
但问题在于……改造之后的他还是他吗？
的确，人格本来就不是什么一成不变的东西，年龄的增长或者忽然遭逢意外都会让人格特征发生变化，但如果缺少连续性，像换台一样一下子变成完全不同的东西的话，未免还是有点太极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