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森倒是听懂了她的意思，但他并不想接受：“依照这种道理的话，我岂不是得怀疑所见的一切？但如果是这样的话，用来判断事物的基准就不存在了，我可没办法接受那样的世界。”
她说的道理很简单，无非就是以有限的认知无法彻底分辨无限的世界，所以任何东西都是有破绽，什么都不能相信的那一套，某种意义上算是在宣扬虚无主义，有道理，但是废话。
毕竟这种东西没办法反驳嘛。
“没有标尺吗？怎么会呢？”
彩名似笑非笑地说道：“你是不是觉得我在宣扬什么都不可信的虚无主义？”
“关了吧，没意思。”
被直接戳中了想法，梅森也只能这么说了。
“算是对了一半吧。”她没在意，继续说道，“事实上，这是你在变强的道路上必然会面临的问题。”
“随着认知边疆和能力极限的拓展，凡人时期的一切烦恼对你来说都将变得毫无意义——但‘毫无意义’实在是个很可怕的词，几乎所有生命体在到达这一阶段之后都会开始钻‘我活在世上到底有什么意义’这个牛角尖，有不少家伙会因此而陷入迷茫和疯狂，有些会对自己的精神状态进行大刀阔斧的改造，从此狂热且顽固地朝某条道路上开始狂奔，还有想不通干脆毙了自己的，以及觉得这种问题没有任何意义，反正人的一切都是为了存在的……各种各样，你以后都会有机会见识的。”
“……也就是俗话说的玩哲学把自己玩疯了？”
“也可以这么理解。”彩名点点头，然后忽然话锋一转，“但这是必要的，任何强者都必须要面对这个问题——知道在这件事上放弃思考意味着什么吗？”
说着，她忽然指向了久山花月。
“用她举个例子吧，我可以这么说——她对黑石表现出来的一切都是在演戏，实际上，她是如今亚波文明的掌权者之一，坐在这里的只不过是她的一个分身，之所以要这么做，是因为她在进行一场有关于‘人类的精神在面临背叛的时候可以绝望到什么地步’的实验。”
久山花月的脸色一瞬间就变白了。
“喂，这种事情可不好笑——”从对话的一开始就在尽量减低自身的存在感的黑石霞羽立刻直起了腰，脸上出现了再显著不过的愤怒，仿佛连彩名是能用一个眼神将她抹杀无数次的强者这件事都忘了。
“生气吗？”
然而彩名对此浑不在意，只是波澜不惊地说道：“因为这是无端的污蔑？但我完全可以让它变成真相。”
“不可能！”
久山花月咬着牙低吼了起来：“不管拨动时间还是扭曲现实，真实是不会因此而改变的！”
“嗯？”彩名偏了下脑袋，“原来如此，你觉得真实是绝对的吗？”
“……当然！”
她明显畏缩了一下，但马上就逼着自己变得强硬了起来：“真实当然可以被扭曲，不管用什么手段都不可能把‘原本’完全消除，因为……因为没有任何存在的力量可以影响所有的世界。”
梅森没有说话，但他也是这么认为的。
这还得感谢之前和古一法师的谈话——从她的口中，梅森得知了时间宝石的预知能力因为坍塌点的关系而失的消息，这无疑说明任何能力都是有生效范围的，就算奈亚拉托提普或者别的谁有能力从根源上将真实扭曲，那也是……
“任何‘改写’都是有生效范围的，所以一定存在一个‘原始的真相’，对吗？”
梅森的脑子才转到一半，彩名就把他的下半截想法给报了出来。
“太天真了吧？梅森。”他看着梅森，悠悠道，“我明白你们的想法，是觉得我虽然可以扭曲一件事情的真相，但如果有和我同等级，或者比我更强的家伙已经知道了这件事，又或者存在我的力量触及不到的遥远彼方——这样一来，原始的，绝对的真相就还存在，对吗？”
这话听得他有些背后发凉。
虽然已经意识到了什么，但他还是硬着头皮说道：“难道不是这样的吗？”
“当然，这种想法也说得通。”短暂地肯定之后，彩名忽然话锋一转，“但你要怎么定义‘原始的真实’呢？”
“这……”
“梅森，你要明白一件事——对于我或者犹格这样的存在而言，凡人认知里的‘真实’只是不值一提的梦幻泡影，我不需要什么歪曲时间轴或者修改现实的手段，就能轻而易举地将他们眼里牢不可破的东西阐述成完全不同的另一种样子。”
她边说边抬起手，在梅森的眼前变出了一个奇妙的立方体——之所以用‘奇妙’来形容，是因为它完全违反了他认知中的几何知识，每转朝一个新的角度就会呈现出一种新的，与之前截然不同的形态，且梅森完全无法通过这些不同的形态来联想与认知它的整体形态，就像是随时都在蠕动变化的阿米巴原虫。
但它从出现开始，形态就是固定的，没有发生过任何改变——不知道为什么，梅森能凭本能明白这一点。
“因为‘原始的真相’是最先出现的，所以由我后构建的真相就是假的吗？”彩名把手掌放回了书页上，继续说道：“但时间轴上的先与后对我而言就像是散乱的积木，可以随我的心意搭建成不同的样子，所以这毫无意义。”
“那么，如果有别的存在认可了‘原始的真相’呢？如果‘原始的真相’还存在于我的力量无法触及的地方呢？”她笑了笑，“道理是相同的，明白吗？”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再不明白的话就有点不礼貌了。
很简单的道理，最根源的论点是对于这些超越宇宙与时空的强者而言，真实并不是客观存在的，而是需要由他们去定义的——也就是说，“原始的真相”和“人造的真相”具有同等的效力，因为哪方都无法“完全否认”另一方。
或许绝对的，没有任何限制的全能者可以出示“绝对客观”的现实，但这种存在哪怕是在奈亚拉托提普的认知中都是不存在的，无论万物之上也好，圆环之理也好，混沌原核也好，无一例外都是“有限全能”，所以【绝对的真实】也是不存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