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明显,这东海里,龙宫、龙王、诸位龙子、八方妖怪,都已经纠缠在了一个巨大的阴谋漩涡之中。
虽然还不知道那阴谋到底是什么模样,又是为了什么。
但像雷穿云这种性格刚直的汉子,不应该就这样默默无闻死在这阴谋的开端。
他出身低微,按照常理,本该是个允许被牺牲的棋子。
当初敖瀚让他来攻打这妖洞,恐怕也存了这样的心思。
可是,他龙宫龙子是棋手,崔九阳却也不是路边观棋之人。
雷将军这枚棋子若是就这样在这海沟之中粉身碎骨,岂不是太浪费了?
让雷穿云活着回到敖瀚身边,对崔九阳来说,无疑是最简单也最直接能够探查那位龙子底细的机会。
所以那阴阳颠倒葫芦的塞子悄无声息地拔开,两股精纯至极却又截然相反的气息,化作两条小鱼儿,一黑一白,相互追逐着,从崔九阳的袖口游了出去。
这两条小鱼,一条浑身漆黑如墨,另一条洁白无瑕。
它们就这样在海水中追逐打闹着,灵巧绕过了前面的雷将军,游入了妖洞之中。
妖洞内,那青瘦男人又从怀中掏出另外一枚绘着金线纹路的虎符,从容佩戴在腰间。
他将新的虎符佩戴稳妥后,手中羽扇虽已只剩一个光秃秃的把柄,却也像模像样地挥舞着。
一道道锐利的金光随着他的挥动,不断地蔓延开来,将周边那些妖兵笼罩在其中。
所有妖兵身上的妖气,瞬间从横波那种不动声色的坚韧,开始向凌厉锋锐转变。
然后一道道充满刺骨杀意的妖气,便汇聚在那青瘦男人的手中,将他手里那羽扇的木质把柄层层包裹起来,渐渐凝聚,形成了一把寒光闪闪的青锋宝剑。
他挥舞着新凝聚的宝剑,脸上带着胜券在握的笑,再次来到妖洞洞口。
男人看着用枪身拄地,勉强挺身站直的雷将军,语气冰冷:“刚才那横波,只是仓促之间临时演练,被你侥幸击破,倒是显得我无能了。
不过,我这一套剑鱼击水军阵,却是自修行以来便日夜演练的看家本领,不知你这强弩之末,又该如何抵挡呢?”
雷将军此时虽然站得笔直,脊梁骨依旧挺拔如松,但实际上,他浑身上下已经没有丝毫力气。
他看着那男人手中寒光凛冽的青锋剑,依旧浑然不惧,哈哈一笑:“剑鱼击水?呵呵,能有两套军阵傍身,你必然不是个普通人。
我不想知道你的名字,但是在这东海之中,有人肯下这么大的力气,让你这般人物来算计我……
这是不是说,我雷穿云如今也算个人物了?”
这清瘦男人将剑横在身前,轻轻摇了摇头:“雷穿云,死到临头还有这番气概,我确实已经有些佩服你。
若非你我立场不同阵营殊途,今日真该饶你一条性命。
可惜啊可惜,龙宫巨变在即,四海即将燃起战火,你这样的勇将,不能继续活着成为我们的阻碍。
你,还是死吧。”
话音刚落,这男人便将青锋剑横着斩出,一道凝练到极致的金色剑气,直取雷将军的头颅!
只是那剑上凝聚着的锋锐之气,还未完全形成剑光飞出去的时候。
一条黑色的小鱼突然从地面的沙砾中窜了出来,一头撞在了他的剑光之上,瞬间化作一蓬黑漆漆的雾,弥漫开来。
紧接着,一条洁白无瑕的小鱼,也自上方的海水之中游下,接触到那蓬黑雾之后自行爆开,化作一团白森森的气。
一团黑雾,一团白汽,这两道截然不同的气息,便在那男人的剑光之上迅速旋转起来,渐渐交融,转成一个缓缓转动的阴阳鱼图案。
这阴阳鱼图案,笼罩了妖洞门口十丈见方的范围,将那男人和他的青锋剑,全都包裹了进去。
青瘦男人只觉得原本凝聚了无上杀意的青锋宝剑,此刻却好似突然间脱力一般,变得软弱无力。
剑光消散,锋利的宝剑软软垂落下来,如同一条被水泡发的干海带。
而且这阴阳鱼上散发出来的气息,还顺着他与那军阵小妖之间的联系,迅速蔓延到了所有妖兵身上。
一个个妖兵脸上黑气、白气交替闪过之后,原本的杀气腾腾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便是一脸呆滞与茫然,这些小兵就好似刚刚睡醒一般眼神涣散,连体内的妖力都无法再次调动,甚至有些修为较低的小妖,已经控制不住身形,噗通噗通变回了原形。
一时之间,妖洞里大鱼小鱼四处乱闯,乌贼章鱼漫天喷墨,乱成一团。
那清瘦男人看着两条小小鱼儿造成的巨大混乱局面,脸色骤变,哪里还能反应不过来,这是有高人在暗中搅局!
他将手中那软塌塌的海带宝剑狠狠掷在地上,强压下心中的惊怒,对着四面八方拱起手来,高声说道:
“不知是何方高人在此?此乃龙宫家事,清理门户,容不得外人插手。
还望高人高抬贵手,您就只当没看见这里有热闹便是,日后必有回报!”
可是他说了这一圈漂亮话之后,那阴阳鱼依旧在洞口兀自转动,丝毫没有消散的迹象。
慢慢的,他面色彻底变冷,语气也开始变得坚硬起来:“藏头露尾的鼠辈,也敢管我龙宫的闲事?
我不妨将话明说,今日之事你若敢插手,将来龙宫必定将你捉拿回水牢,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识相的,赶紧将你这神通撤去,速速远遁,别再回来!”
然而那阴阳鱼根本不受他话语的任何影响。
软话硬话都说了,对方却根本不卖面子。
男人犯了难,这阴阳鱼也不知到底是什么东西,威力竟然如此之大,轻描淡写之间,便破了他引以为傲的剑鱼击水阵。
他在东海也算消息灵通之人,却从来没听说过这等诡异的神通。
他在那边进退维谷,雷将军自然不会放过这绝佳的机会。
久经战阵的他,岂会不知道机不可失,失不再来的道理?
哪怕此刻燃烧血气带来的剧痛让他连站立都几乎做不到,每动一下都如同撕裂肉身一般痛苦,他也硬顶着将大枪抬了起来。
枪尖遥遥对准那清瘦男人,雷穿云脚下一跺海底,将体内最后残存的一丝妖力凝聚出来,化作一点微弱的电光缠在枪尖上,用尽全身力气,怒喝一声,开始一步一步向前迈进。
虽然没了军阵加持,但那青瘦男人毕竟还有自身不俗的修为在身,他本可以轻松将雷将军击飞。
可他此刻却投鼠忌器,生怕自己一出手,便会露出破绽,让那暗中窥伺的高人有机会突袭。
所以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雷将军缓慢逼近,脸上闪过不甘与怨毒,恨恨瞪了雷将军一眼,最终一咬牙,掉头便化作一道银色流光,分开海水迅速逃窜离开了。
雷将军见他逃走,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他已经是强弩之末。
此时连枪身都再也握持不稳,枪尖向下一坠,直直扎入海底的沙砾之中,支撑着他即将倒下的身躯。
那枪尖上最后的电光,顺着海底的沙砾四散开来,如同绽放了一朵美丽的蓝色蒲公英,旋即消散。
远远的,崔九阳看着雷将军背影,暗自点了点头。
如此刚强不屈有勇有谋之人,以后不能再用鳗鱼饭来衡量他了。
若有机会,他自己也愿意的话,五猖兵马册里或许也该有他雷穿云一个位置。
这等将才,若能凑个十方妖军的军阵给他,岂不美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