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九阳重重瘫倒在满是血污的地面上。
丹田空得像被掏尽的枯井,经脉里更是连半分灵力都寻不到。
他所有的灵力,都被魂剑榨得干干净净。
修罗部将那被劈成两半的躯体里,粘稠的血一股股涌出来,在地面的低洼处汇成小泊。
顺着地面的坑洼沟壑,那些血蜿蜒着向四周漫开。
不多时,竟在黑褐色的土地上织出了数条潺潺淌动的血色小溪。
头顶那黑漆漆的天幕上,密密麻麻的猩红眼睛还在死死瞪着下方,像无数嵌在暗夜里的红宝石。
而脚下的土地被血色小溪切割得支离破碎,每一块都浸透着刺鼻的血腥气。
被天地之间的红色包裹着,崔九阳撑在地上的手微微发抖。
忽然晃过一个念头,他已经很久没有抽烟了。
“好想抽一根事后烟啊~~~”他仰起头,声音带着虚脱无力。
悬在半空的魂剑似乎很满意眼前这血腥残局。
它慢悠悠绕着修罗部将的残尸飞了一圈,剑刃划破空气,发出轻微的嗡鸣,重新落在崔九阳面前。
崔九阳说不清是怎么回事,明明只是一把没有五官的剑,却偏偏从那冰冷的剑尖上感受到了一丝打量的意味。
紧接着,魂剑的剑尖对着他轻轻一点,像是在打个招呼,随即化作一道冷冽的光,“嗖”的一下直刺天空。
原本坚韧的天幕,此刻竟像个被撑到极限的薄气球,被魂剑一剑戳中,瞬间就裂开了。
魂剑在天幕上划出一个大口子,随后便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了遥远天边。
那天幕并没有像之前那样迅速合拢,裂口的边缘处,正不断渗出一丝丝漆黑的邪气。
阳光从口子里照进来,倒好似是阳光刺破了天幕。
支撑这庞大天幕的海量阵法材料已经消耗一空,如今又挨了魂剑这一击,彻底断了灵力供应。
于是这漆黑天幕,开始一点点变淡变薄,像是正在被水稀释的浓墨。
天幕顶部的厚重阴云也跟着慢慢散去,藏在阴云里的鬼血修罗们发出一声声不甘的嘶吼。
它们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下方,身体却随着阴云一点点后退,终于越离越远,渐渐淡出了三界屏障的范围。
这群鬼血修罗不知道等了多少年,才等到这么一次撕裂屏障入侵三界的机会,却偏偏被下方那个不起眼的人族修士拦了下来。
想到这里,它们看向崔九阳的目光里充满了刻骨的恨意,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才能泄愤。
可它们再也没有机会了。
随着天幕的断裂,修罗鬼域的力量彻底退回,它们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拦路的修士,却连一根手指都碰不到他。
修罗鬼域彻底退场后,满天飘飞的恶鬼和妖魂像是疯了一般,朝着魂剑划出的口子冲去,想要趁机逃出去。
崔九阳连忙咬牙提起丹田中由一众灵宝勉强凝聚出的微薄灵力,低喝一声。
先前因宝光受损的水中渊,此刻终于恢复了元气,一道清亮的水光从崔九阳体内冲天而起。
水中渊周身的宝光重新变得澄澈温润,甫一现身,便转动起玄妙漩涡,将那些乱窜的恶鬼一股脑吸了进去。
那些无法被水中渊收服的妖魂,还在疯狂朝着天幕口子逃窜。崔九阳反手从怀中摸出五猖兵马册,指尖灵力一催,册页哗啦展开。
近千个形态各异的妖怪从册中呼啸而出,他沉声下令:“拦在口子前,将这些妖魂悉数击散!”
天幕尚未完全消散,妖魂们要逃出去,唯有魂剑划出的那道口子可走。
近千名妖怪立刻在口子前排成了一道防线,妖魂一冲过来,便被它们劈得魂飞魄散,口子前顿时炸开一片混乱的魂气与妖气。
恶鬼们身上都带着至八极的印记,无论怎么挣扎都逃不过水中渊的摄取,很快便被收得干干净净。
可那些妖魂终究等到了天幕完全散去,当阳光普照时,剩余的妖魂四散开来,朝着各方向窜去。
近千名妖怪在后面紧追不舍,却还是被不少妖魂钻了空子,消失在山谷之中。
崔九阳望着那些妖魂消失的方向,无奈摇了摇头。
这些妖魂散入天南各地,免不了要闹出些怪事。
不过妖魂本就不稳固,无依无靠的过上十天半个月,魂体便会渐渐削弱,实力大减,到时候哪怕是村里拿着草叉锄头的老农,也能将它们击散。
真正让他头疼的,是那十万信徒。
这十万信徒中,有的被恶鬼吞吃,有的被妖魂附身受尽折磨,还有的死在了修罗的利刃下,幸存下来的也个个带伤。
他们亲眼目睹了恶鬼横行妖魂乱飞,还有天幕上密密麻麻的猩红眼睛和修罗的恐怖模样。
若是让这些人各回各家,今日之事必然会以最快的速度传遍天南,到时候谣言四起,人心惶惶,很可能会人间大乱。
他们其中不少人早就被吓破了胆,此刻紧绷的神经一松,直接两眼一翻晕了过去,剩下的人也抱着脑袋,哭得撕心裂肺。
崔九阳不敢耽误,连忙对着还在追捕妖魂的妖怪们挥了挥手:“将这些信徒拦住,不许任何人离开。”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李明月和大浮山的几个洞主正快步奔来。
其中一个洞主怀里抱着还在昏迷的汪露,脚步又急又稳。
崔九阳扫了一眼,没看见那野神的身影,想来是早就溜了。
不过这野神倒是还算负责,终究是打破了愿力光球,将汪露救了出来。
李明月远远就看见崔九阳浑身是血瘫在地上,随即加快了速度,眼圈瞬间就红了。
她奔到崔九阳身前,蹲下身,先仔细打量他的脸。
见他只是神色疲惫,才稍稍松了口气。
她的手带着颤抖,从他的额头轻轻摸到脚踝,指尖触过他沾血的衣料,确认他没有致命伤,积攒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他的手背上。
崔九阳看着她哭红的眼睛,忍不住咧嘴笑了笑:“师姐,你明明用神念扫一下就知道我有没有事,非得上手摸个遍。
怎么着,这是在占我便宜啊?”
李明月瞪了他一眼,眼神扫过旁边那如山般的修罗残尸,抬手轻轻捶了他一下:“你怕是被那大个子敲傻了!我哪有心思占你便宜,我是真的怕你出事!”
崔九阳握住她还在微微颤抖的手,指尖传递过温热:“放心,我没什么大事。
你也看到太爷的剑飞走了,有那柄剑相助,我怎么会出事?”
说完,他转头看向抱着汪露的洞主道:“把她抱到我这里来。”
那洞主应声走上前,小心翼翼将汪露放在崔九阳身前的地面上。
崔九阳抬手,掌心虚贴在汪露的额头,丹田内的那枚鹤羽轻轻一颤,一股清润柔和的灵力顺着他的掌心,缓缓注入汪露的体内。
片刻后,崔九阳收回手点了点头:“没什么大碍,只是被敖阙的龙气震了一下,体内有些轻伤。
她是妖胎之体,恢复起来很快,不会有事的。”
不一会儿,汪露的眼睛便轻轻眨了眨,缓缓睁开。
她先是茫然地看了一眼崔九阳,随即一下坐起身来,目光飞快地扫过四周的狼藉和修罗残尸,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身子一缩,抱住头就开始放声大哭:“我……我梦见我哥哥了……”
李明月脸上露出疑惑的神色,转头看向崔九阳,等着他解释。
崔九阳轻轻摇了摇头,咳嗽一声,语气沉了下来:“汪露,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神道天闯下了这么大的祸,如今教主和长老都死了,这烂摊子,只能由你这个圣女来收拾。
从今往后,神道天该由你说了算。”
汪露咬着嘴唇,抬手擦了擦脸上的眼泪,看向崔九阳的眼神满是不敢置信:“我?让我主事神道天?”
崔九阳点点头:“神道天七十二个香主,个个都被你的诚言劝服过,对你忠心耿耿。
那些护法里的佼佼者,也都听过你的圣女仙音。
这偌大的神道天,除了你,还有谁能收拾得了这个烂摊子?”
汪露顺着他的话放眼望去,只见四面八方都是哭泣、晕倒、受伤哀嚎的信徒,脸上露出一丝悲悯。
她本就是个善良的人,看着这惨状,心里一阵发酸,小声问:“那……不知先生想让我做些什么?”
此时天幕已经完全散去,他的神念感应终于恢复正常。
崔九阳闭上眼,神念一动,便和远在齐道山的大衍令旗重新建立了联系。
一段段画面涌入他的脑海,他也终于知道,当时敖阙是如何汲取愿力增强实力,闯过那四重雷火阵的。
原来当时敖阙将圣人之心阵法里的海量愿力,全都渡入了自己体内。
齐道山上那三座圣人石像,失去了愿力供应瞬间黯淡,变成了三座毫无灵气的实心雕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