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九阳斟酌了又斟酌,这才小心翼翼的开口:“敢问姥姥,您是……太爷的朋友?”
旁边姜小娥这半天一直没说话,只是拿眼睛一个劲儿的瞅着那大兔子,此时听崔九阳这样问,更是竖起耳朵,一字不落。
大兔子脸上浮现出追忆神色,那双巨大的兔眼也柔和了许多,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朋友吗?”她轻轻重复了一句,带着一丝怅然。
“看来他没跟你提起过我。那……也就算朋友吧。”
她话锋一转,目光落在崔九阳身上,带着几分审视:“倒是你,小家伙,你是从何而来?如何便是他的曾孙?”
崔九阳一时拿不准这大兔子到底想干什么。
而且以太爷那性子和行事风格,这大兔子若是因爱生恨,一会儿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来,那是一点也不稀奇。
所以他真不知道到底要不要说实话。
不过转念一想,自己如今身处人家的巢穴之中,对方若是真想动手,自己说不说实话恐怕也无关紧要了。
当然,话是要说的,但必须有所保留,有所选择。
绝不能说太爷他自己跟自己打了一架,结果他自己打输了,此时已经修为大损。
不然这兔子要是真存了歹心,可就毫无顾忌了。
于是,崔九阳便捡了些能说的,编了些东西进去。
他只说太爷游历天下圆满之后,修为已然通天,却一直没有选择飞升,而是在家中炼制魂中仙剑。
因为需要极阳命格辅助,才将自己从一百年后召了过来。
圆月姥姥静静地听着崔九阳所说的每一个字,面上带着感慨,轻轻叹了口气:“当初他说,至八极修炼到极深处,可以身御八极,意至八荒,成为震古烁今的天下第一人。”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笑意,“我当时只以为他是在我面前自吹自擂。”
“现在想想,那倒是把他与天下寻常男子等同了。”她摇了摇头,像是在自嘲,又像是在赞叹,“想来以他的性格,也确实不屑与我这等山中妖怪说谎话。”
崔九阳心中埋怨崔成寿:好嘛,太爷啊太爷,连至八极的名字都透露给这大兔子了,当年玩得可真够花的啊!
不过,这么一段深情往事,你竟然没把它写进天下见闻录,看来你也知道害臊啊。
心中如此腹诽,崔九阳面上却愈发恭敬,低眉顺目地说道:“虽然太爷将我从一百年后召来,不过彼时我修为尚低,并不知太爷竟是如此天下绝顶的人物。
为其辅助练成那魂中仙剑之后,他便不允许我再待在家中,而是派我出来游历天下,增长见闻。
我已经有差不多一年没有回去了,也不知如今太爷在做些什么。”
大兔子点点头,只是淡淡说道:“他确实是天下绝顶的人物。将你这小家伙撵出来便不管不问,也着实符合他的行事风格。”
她仔细打量着崔九阳,眼中竟然闪过一丝怜惜,“看你修为,只出来一年便来到这层次,恐怕也吃了不少苦头,经历了不少危险。”
说着,圆月姥姥悠悠一叹:“崔承寿是个没良心的,但姥姥我却没有那么心狠。既然与我有缘分,咱们见了面,那你便留在此处吧。”
她继续道:“虽然姥姥我失了圆月潭,但此处却是一处天然的汇聚灵气之地。
在此处修炼,虽不比灵脉附近那般迅捷,但也比他处要强上许多了。”
“而且,离开圆月潭时,姥姥我的家当便都带出来了,其中天材地宝也不少,足够你修炼使用了。”
崔九阳却没想到,这才只是聊了片刻,圆月姥姥竟然就要将自己留在她的洞府之中。
虽然他一时也拿不准这大兔子到底是什么意思,但此处的灵气确实要比其他地方浓厚许多,若真是能在此安心修炼,速度的确会快上不少。
但是,且不说自己还要前往鹤鸣山,完成老何的遗愿,让他魂归故里。
单说这至八极的修炼,提升境界需要满天下寻找机缘,自己也绝不可能偏安一隅,留在这里。
再说了,这大兔子与太爷的关系,都只是她的一面之词罢了。
虽然看上去情真意切,但人心隔肚皮,何况是妖心?总也不能轻易便信了她。
崔九阳心中飞速盘算了一下,便拱手作揖,语气诚恳的说道:“多谢姥姥美意。只是,太爷发话让我游历天下,增长见闻,我怎敢擅自停留一处呢?
更何况,我这一趟来关外,确实是有要事要去做。”
圆月姥姥的大兔子脸上便带上了好奇的表情,那双巨大的红眼睛眨了眨,问道:“哦?你还有何等要事要去做?
不妨说来听听,是什么事竟比修炼还重要?”
崔九阳从怀中掏出何非虚留下的那枚烧焦鹤羽,展示给圆月姥姥看,沉声说道:“姥姥请看,这是我在游历天下途中遇到的一位朋友留下的遗物。
他生前曾与我有恩,临终之前,他留下遗言,希望我能将他的骨灰送回鹤鸣山中的白鹤山庄,让他魂归故里。”
他语气郑重:“生死乃是头等大事。我自然要竭尽所能,达成这位朋友的遗愿。”
圆月姥姥的目光落在崔九阳手中那枚焦黑的鹤羽上,兔眼微微眯起,片刻后才缓缓说道:“鹤鸣山……离我那圆月潭却也不远。白鹤山庄的丹阳先生,我倒也有几分交情。”
她话锋一转:“不过,你若要去大兴安岭的话,恐怕还是要再斟酌斟酌。如今的大兴安岭,可不太平啊。”
崔九阳精神一振,心道:“来了来了!这算是说到正题了!”
他连忙顺着她的话音继续追问道:“姥姥,我倒是听朋友说过姥姥您的威名,说您占据圆月潭千年,在大兴安岭中也是一方大妖,德高望重。
却不知您为何要搬迁到此地来了?我观此地虽然灵气浓厚,但想来应当不如大兴安岭那等灵脉催发之地住得舒服吧?”
圆月姥姥闻言,倒也根本不避讳,只见这大兔子随意地挥了挥毛茸茸的前爪,语气中带着无奈:“你没看姥姥我一直现着原形,无法化成人身吗?”
她叹了口气,声音低沉了几分,“那圆月潭,待不得了。姥姥我无家可归,这才带着这些小兔儿们一路跋涉,来到了此处落脚。”
崔九阳故作惊讶:“什么?!竟有此事?听说姥姥您占据圆月潭一千八百多年,根基深厚,神通广大,却是不知何方妖魔,竟能将姥姥您击败,夺了您的洞府?”
圆月姥姥脸上露出了然的表情,仿佛看穿了崔九阳的心思,她轻轻一笑,目光扫向崔九阳的袖子:“你对我知道得这么清楚,却又不知道崔承寿与我的关系……
看来,我这些陈年旧事,都是你袖子里那条老蛇给你说的吧?”
她话锋陡然一转,声音变得清冷起来,对着崔九阳的袖子说道:“柳龙通,许久不见,故人当面,却连个招呼都不打吗?”
这最后一句话,自然便是对崔九阳袖子里的柳龙通说的了。
崔九阳脸色微微一红,心中暗道:原来姥姥早就知道柳龙通藏在我袖中了!
他当即拍了拍袖子,低声道:“老柳,出来吧。”
柳龙通在袖子里却是扭扭捏捏,极不情愿与圆月姥姥见面。
想来也是,毕竟当年他乃是关外五仙中赫赫有名的大妖,与圆月姥姥平辈论交。
如今他却只是一道残存的神魂,还被崔九阳这小辈收作了五猖兵马册里的兵将,身份天差地别,再见故人,自然是羞愧难当,无地自容。
不过,主有令,仆不敢不从。
崔九阳一催促,他自然也得听令。
于是,便从崔九阳的袖子里化作一道黯淡的黑光,悄无声息地落在地上。
黑光散去,现出了柳龙通那佝偻老头的模样。
他站在原地,头垂得极低,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柄折扇,正用扇子遮住了脸,口中含糊不清的说道:“圆月……圆月姥姥,好久不见啊……”
圆月姥姥看着柳龙通那副窘迫模样,自然也知他心中所想。
她却是轻轻叹了一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沧桑:“你是一道神魂,我也被人伤得连人形都维持不了。
所谓苦命人看苦命人,你又何必遮着脸呢?”
柳龙通听她这么说,迟疑了一下,这才缓缓放下了扇子,朝着姥姥拱手行了一礼,声音依旧有些干涩:“却是不知是何人如此厉害,竟能将姥姥你伤成这样?”
圆月姥姥巨大的兔子脸上露出一抹迷茫,轻轻摇了摇头:“我却也不知道是谁伤的我!”
听完这话,柳龙通与崔九阳脸上同时露出了难以置信的惊奇神色。
被人伤得如此之重,连凶手是谁都不知道?
难道那人的修为竟已高到如此地步,只是一个照面便将姥姥重创,还能从容遁走?
却见这大兔子在自己圆滚滚的肚皮上,那宽厚的雪白毛发中挠来挠去好半天。
然后从中掏出一件物品来,递给旁边的姜小娥,示意她捧给柳龙通与崔九阳看。
崔九阳定睛看去,发现那是一面已经镜面破碎、布满蛛网裂纹的镜子。
上面散发的灵力波动极其微弱,显然是一件受损严重的灵宝法器。
而旁边的柳龙通看清那镜子模样后,却是失声惊讶道:“这……这不是玄冰宝鉴吗?却是何人能将姥姥的本命灵宝给击碎?”
崔九阳不由得便又伸头仔细看了几眼,心中暗道:“原来这便是玄冰宝鉴吗?”
圆月姥姥缓缓说道:“若真是在斗法中被人击碎,技不如人,我也认了。”
她顿了顿,开始讲述当时的情景。
“当日,有一虎妖前来圆月潭向我求亲。”
“说辞倒是动听,说什么爱慕我已久,愿入赘圆月潭,与我结为道侣,同修大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