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中这些兔子,若是放在以前,他或许还会忌惮几分。
如今他已踏入四极仙凡之别,眼神扫过,这些兔妖的底细便已了然,自然也就不太放在眼里了。
不过,随着他不断深入兔子洞,前方一股晦暗而深厚的气息,正越来越近,如同实质般压迫过来。
没得说,那必然是圆月姥姥了。
只是刚才听到的声音,明明是个温婉的妇人音色,怎么会自称“姥姥”呢?
崔九阳心中暗自嘀咕。
正想着,袖子中的柳龙通传音入密:“主上,我已感应清楚,确实是圆月姥姥亲至。”
柳龙通的声音带着凝重:“这倒是稀奇,一千八百年来,她不曾离开圆月潭一步,今日怎会到这儿来了?”
崔九阳不动声色,继续大步向前,仿佛未曾听见。
但他全身的灵力已在经脉内如大河奔涌,蓄势待发。
袖中的厌胜钱微微放出毫光,环绕着他的手腕缓缓转动。
小铜锣也悬浮在袖口边缘,做好了随时从各个方位抵挡攻击的准备。
怀中的符咒无风自动,发出细碎的符纸摩擦声。
浑身上下,已无一处不是戒备森严。
终于,走到洞穴深处,眼前豁然开朗。
此处不再是仅容几人并行的紧窄通道,而是一片宽阔的空间。
洞顶高达十丈有余,钟乳石垂下,闪烁着微光。
整个空间前后更是有几十丈宽阔,地面相对平坦。
正中央,摆放着一张巨大的贵妃榻。
这贵妃榻与寻常所见的小巧玲珑、只及半张床大小的不同。
它虽也是贵妃榻的造型,铺着华贵的锦缎软垫,但长宽却足有几丈,看上去竟像是一个搭起来的小型舞台。
而在这宽大的贵妃榻上,一只体型堪比大象的巨大白毛兔子,正斜斜地躺在上面。
它浑身的毛发雪白蓬松,如同上好的羊绒,在灯火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这兔子摆出一个标准的贵妃照镜姿势,一只前腿优雅地支着兔头,长长的耳朵随意耷拉着,另一只前腿搭在身侧,微微垂下。
两条修长的兔腿交叠在一起,姿态慵懒而妩媚。
崔九阳只在充气城堡里见过这么大的兔子。
当时还曾想,给这么大的玩意儿充气,得费多少电啊!
如今,这么巨大的兔妖活生生出现在眼前,他心里想的却是:这得多大的萝卜,才能炖得动这么一锅?
崔九阳上下打量着这只巨兔,眼神中充满了好奇。
巨兔也同时懒洋洋地掀起眼皮,打量着他。
那车灯般大小的兔眼,放出两道深邃的红光,在他身上上上下下仔细扫过,最终聚焦在他脸上,带着一丝审视。
随后,巨兔轻轻吐了一口气。
这口气在洞穴中竟形成一股狂风,卷起地上的尘土砾石。
狂风呼啸而来,却好似长了眼睛一般,从崔九阳身前一分为二,绕过他,径直吹向他身后的两个符纸人。
符纸人瞬间被狂风卷得粉碎,化作飞灰飘散。
姜小娥失去了支撑,“扑通”一声摔在地上,吃了一嘴灰。
原本紧紧贴在她身上的厌胜钱,仿佛也经不住这阵狂风,纷纷从她身上脱落,腾空而起,飞回崔九阳怀中。
姜小娥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恨恨地瞪了崔九阳一眼,随即自己走到贵妃榻边,露出一个谄媚的笑容,施施然坐下,给巨兔轻轻揉起腿来。
然而,她的手甚至还不如兔爪的一根爪子大。
按揉在那粗如梁柱的兔腿上,看上去不像是揉腿,反倒像是在薅兔毛。
这场景,诡异中透着一丝滑稽。
崔九阳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又觉得在人家洞府里这般笑实在不妥,显得太过无礼。
连忙抬手捂住嘴,肩膀却抑制不住地耸动起来。
那笑意一旦涌上来,便如决堤的洪水,怎么也忍不住。
崔九阳满脑子都是那个“我们受过专业训练,一般不会笑,除非忍不住”的表情包,越是想憋,就越是想笑。
他就这么捂着嘴,发出“噗嗤、嘿嘿嘿、噗嗤嗤”的古怪笑声,在寂静的洞穴中显得格外突兀,笑了好半天。
等他终于止住笑时,眼角瞥见姜小娥的脸,已黑得如同锅底,几乎要滴出墨来。
看她眼中熊熊燃烧的怒火,若非碍于姥姥在场,怕是当即就要扑上来生撕了崔九阳。
那巨大的兔子脸上,却带着人性化的表情,真如一个慵懒的贵妇一般,对姜小娥的窘迫和崔九阳的失礼,似乎并不在意。
她先是用毛茸茸的前爪轻轻捂住那三瓣嘴,然后打了个哈欠,长长的兔耳朵也随之抖了抖。
从贵妃榻上坐起身,庞大的身躯让整个榻面都微微震动了一下。
她看着崔九阳,眼神中带着一丝回忆,缓缓说道:“像,真像。”
“不过,比起他来,还是差了些。”
“当年他闯我圆月潭的时候,可不只是念叨着青萝卜炖兔子。”
“他是喊着要把我按在潭里淹死呢。”
一边说着,这大兔子似乎觉得有些好笑,竟轻轻笑出声来。
她的笑声矜持而克制,如同珠落玉盘,真有几分大家族当家夫人的风范。
这种感觉出现在一只巨大的兔子身上,显得十分违和。
崔九阳听完这几句话,心中正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却听得大兔子又问道:“你姓崔?崔成寿……跟你是什么关系?”
崔九阳抹了把脸,又是这个问题。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被人问起了。
但每一次被问到时,他都觉得荒谬不已。
太爷当年到底惹下了多少仇家?怎么一个个都让自己碰上了?
不过,崔九阳自然也不会隐瞒。
他做好万全准备,体内灵力再次运转起来,沉声回答道:“他是我太爷,我叫崔九阳。”
下一秒,一股冰冷如霜的杀气,瞬间如泰山压顶般狠狠压在崔九阳身上。
那杀气彻骨寒冷,仿佛连灵魂都要冻结,仅凭气势,便让崔九阳心中一紧,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大兔子的声音,比这杀气还要寒上三分,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和愤怒!
“你说什么?他娶妻生子了?!”
问出这句话之后,大兔子似乎又猛然反应过来什么,兔眼中闪过一丝困惑。
那冰冻三尺般的杀气骤然收回,仿佛从未出现过。
她低下头,自言自语道:“不对,时间对不上。”
“你喊他太爷……这才过去没多少年,怎么都能有了曾孙呢?”
“就算是儿子,也应该长不了这么大。”
说到这里的时候,这大兔子还有些害羞,眨巴眨巴眼:“哎呀,险些误会他了……”
崔九阳听着这番话,心中还能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看着眼前这只巨大的白兔,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看来,搞不好自己要喊眼前这只大兔子一声……太…奶?
他这回不想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