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春城下第一场雪的时候,崔九阳正在跟林掌柜喝酒。
几场酒下来,两人已然熟络。
在这间旅馆里,崔九阳已不太像一个外来的旅客,倒真有几分林掌柜远房亲戚的意思,随意而自在。
两人喝酒的地方也颇为接地气,既不在旅馆大堂,也不在特意收拾出的小雅间,而是径直去了后院的柴房。
柴房里,一张宽大的火炕便是他们的酒桌。
柴房隔壁便是厨房,那里的大灶正烧得旺,熊熊火焰舔舐着锅底,溢出的热力与淡淡的烟气便顺着墙壁中的烟道,烘暖了这柴房中的大炕,也烘暖了整个小小的空间。
今天后厨宰了一头大肥猪,厨房里一锅杀猪菜炖的热闹。
窗外落下第一片雪花时,飘如柳絮,悄无声息。
几乎就在同时,厨房的那口大锅也烧开了。
浓白的骨汤在锅里“咕嘟咕嘟”地翻滚沸腾,深褐色的血肠在汤中颤巍巍地浮沉,大块的五花肉炖得晶莹透亮,油脂渗出,染在金黄的酸菜丝上,泛着诱人的油光。
一大把粉条扔进锅中,迅速吸饱了鲜美的菜汤,变得滑亮透明。
灶膛里的柴火不时发出“噼啪”的轻响,崔九阳与林掌柜围坐在炕桌旁,将酒杯碰得“叮当”。
热气蒸腾的杀猪菜驱散了冬日的严寒,一筷子深深扎入锅中,兜底狠狠夹起一大坨菜,吹着气趁热塞进口中。
猪肉的丰腴,酸菜的清爽,血肠的鲜嫩,粉条的滑溜,便都在这一筷子里彻底爆发开来,每一种味道都直接而坦率,带着浓郁的乡土气息,整个东北关外的粗犷风情,仿佛都凝聚在了这一口风味之中。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渐渐变成了鹅毛大雪,天地间一片苍茫。
两人杯中的酒也越喝越多,话匣子彻底打开。
林掌柜喝多了,脸颊通红,带着几分醉意,开始与崔九阳骂骂咧咧地说着这荒唐的世道,抱怨着狗日的日本人如何蛮横,千刀杀的俄国老毛子如何霸道,言语间满是愤懑与无奈。
崔九阳便也陪着他,说些自己从山东一路行来的所见所闻,那些人间的悲惨遭遇,命运的无常与无奈,听得林掌柜不住叹气,连干数杯。
柴房内的酒话,渐渐被窗外大雪簌簌落下的声音所遮盖。
不久之后,林掌柜便再也支撑不住,醉得趴在温暖的火炕上,发出了沉沉的鼾声。
就在这时,一股动人心魄的奇异波动,悄然在这长春城中蔓延开来。
那空中洋洋洒洒落下的雪片,似乎都因此停顿了一瞬间,随即又恢复了正常。
崔九阳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微笑,将杯中剩下的残酒仰头一饮而尽,身形一闪,消失在了这充满酒气与肉香的柴房之中。
唯有炕桌上用火盆温着的那锅杀猪菜,依旧在咕嘟咕嘟冒着白气。
那股奇异波动传来的方向,正是那片龙蛇混杂的棚户贫民区。
崔九阳一路上踏雪无痕,急速向棚户区赶去。
他悄无声息,身形如电,只是偶尔凌空卷起身旁飘落的雪花,形成一道道微小的白色旋风。
好在他选择的路径皆是在屋顶或者无人的小巷中穿行,并未引起城中凡人的注意与骚动。
而此时,之前一直守在棚户区的那些江湖同道们,却并没有因为近水楼台而先得月。
那股动人心魄的波动发生之后,他们便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迅速从各自隐藏的角落聚集到了那发出波动的茅草棚周围。
这茅草棚,原本住着一个以打短工为生的苦力。
前些日子,一个大汉来到他的棚中,扔给了他几个大洋,便将他粗暴地撵了出去。
那大汉乃是狗妖化形,看上去凶神恶煞,苦力得了钱,自然不敢多言,二话不说便搬离了此处。
当然,此刻那狗妖的尸体已经横躺在茅草棚外,死得不能再死了。
也不知他哪里来的自信与勇气,在那股波动从他占据的棚中发出之后,竟然真的敢大模大样地站在棚子门口,试图将闻讯赶来的众多江湖中人一一拦下,独吞灵宝。
结果显而易见,他甚至都没能看清出手之人是谁,一柄闪烁着黑色光芒的铁剪刀便破空飞来。
剪刀在飞行途中,黑烟滚滚,体型暴涨,瞬间化作一柄七尺多长的巨型剪刀。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便如同切豆腐一般,将这不自量力的狗妖拦腰剪成了两截!
若非出手之人还顾忌着不想毁坏了这茅草棚,怕是连带着整个棚子都能一起剪成碎片。
被拦腰截断的狗妖,只发出几声短促而凄厉的呜咽,内脏肠子便流淌一地,腥臭扑鼻,很快便没了声息,死得不能再死。
转眼之间,一圈奇形怪状、气息各异的人便已经将这小小的茅草棚围了个水泄不通。
他们都是先前守在棚户区里修为最高、反应也最快的一群人。
至于那些修为稍次、反应慢了一步的,则只能被挡在外面,焦急地向内张望,根本挤不进来。
只是,虽然众人里三层外三层围得密不透风,将茅草棚挤得几乎要散架,但他们很快便发现,那股波动发生之后,茅草棚中空空荡荡,什么东西也没有。
他们能够清晰地确定那股波动的源头就是这里,却再也感应不到丝毫灵宝应有的气息,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就在众人面面相觑,有人按捺不住,提议要将这茅草棚彻底拆毁,掘地三尺也要找出灵宝之时,突然,又是一股更加强烈、更加清晰的奇异波动凭空绽开!
这一次的源头,清晰地指向了茅草棚中央的地面。
等到这股波动平息,众人再往那地上定睛一看,却不知何时,地面上竟突兀地出现了一个三寸来高的白银狐狸雕像!
那雕像通体由白银铸就,工艺精湛,狐狸形态栩栩如生,仿佛下一刻便要活过来一般。
瞬间,便有一只性急的猴妖张口吹出一股黄风,试图将那狐狸雕像卷起来据为己有。
只是那黄风刚一侵袭到狐狸雕像身上,便如同泥牛入海,瞬间消散无踪,未能撼动雕像分毫。
既然法术行不通,便有人想尝试亲手去拿。
一只修行已达五百年的雪貂精,身形快如闪电,如同一道白光,从人群中窜了出来,直扑那地上的狐狸雕像。
雪貂本就以速度见长,在老林子里,一眨眼便能窜出好几棵树去。
更何况在五百年道行的催动下,这雪貂的速度快得几乎让人看不清影子。
然而,就在它即将触碰到狐狸雕像的刹那,一道更快的绿色光芒悄无声息地追了上来,噗嗤一声,直接凭空斩下了那雪貂的一只前爪!鲜血喷涌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