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内心深处,】
【有一个地方,】
【我独自生活在那里,】
【那里有永不干涸的泉水。】
【——巴克】
……
名为苏明安的理想主义者开始了模拟。
至高之主也想打破这个日渐重复的猫箱,将“模拟”权柄借给了苏明安。在高维的力量之下,苏明安以五大权柄驱动宇宙之书,开始了模拟。
在此之前,他询问了人们,是否愿意保持清醒。
罗瓦莎内,正在清扫战场、等待归家的人们被这庞大的信息量冲到,一时间陷入了犹豫与思考。
“如果保持清醒,就会跟随你度过千亿次的模拟,直到确认信息的繁杂程度已经足够……”吕树喃喃自语。
“如果放弃清醒,下一秒眨眼,我们就会发现我们已经回到了故乡,猫箱已碎,苏明安已经完成了一切,我们已经身处自由的未来……”林音说。
“真是诱人啊,听起来只要眼睛一闭一睁,一切就结束了。辛苦的只是苏明安和保持清醒的人们。”安东尼摇摇头叹气。
这一次,在至高之主的协助下,苏明安在整个猫箱的范围内发起了投票,包括一些能联络到的其他文明。
投票最后的结果,是3%的人愿意保持清醒,97%的人希望下一秒就是未来。
毕竟,相比于之前的那一次投票,这次关乎的是他们自己的抉择与人生。
苏明安尊重了所有人的意愿。
他没有为了97%的人剥夺3%的人的意愿,亦没有为了3%的人罔顾97%的人意愿。而是让愿意清醒的人继续清醒,不愿意清醒的人不再面对。而且,若是有人想中途放弃陷入沉睡,他亦会满足。
唯独没有投票权的,只是他自己。
……
【“托索琉斯,托索琉斯。”】
【“世间创生的至高之主、命运与因果之牧人、欢欣与悲哀的掌权者!”】
【“人们奉你为至高神,为你献上鲜花、塑造石像、哼唱颂歌。”】
……
“哒哒哒……”行走在宇宙图书馆中,苏明安走过漆黑的道路,凝望浩瀚无垠的书架。
书籍一摞摞摆放在书架之上,井然有序,蔚为壮观。
一书一世界。
“你确定要这样做吗?”吕树跟着他一起,眼里含着担忧,“在大多数人眼里看来,眼睛一闭一睁就过去了。但对于你,确实实实在在的无数次的轮回。”
“但你选择了清醒。”苏明安看过结果了,他的大多数同伴都选择了清醒。即使他们大多数都无法坚持到最后,会在某一次轮回选择沉睡。
“吕树,如果累了跟我说。你的下一次睁眼就会是未来。”苏明安侧目。
“我会陪你到最后一刻,最后一次模拟。”
“我们都会陪你。”吕树手上的通讯宝石里发出林音他们的声音。
苏明安笑了笑,他自己是高维,那么漫长的时间,同伴们迟早会撑不住,到最后了一定会是自己一个人。他心里很清楚。
他做好了准备。
即使在见到至高之主前,他没想到自己会做这些。但既然知道了,那就没有太多的犹豫时间。
他能做。
他会做。
——我向你承诺。
——我向你们承诺。
“我们会让歌声响起,歌唱自由,歌唱再无虚假的未来。”
“等你们醒来,会将是美好的明天,我承诺。”
你们走不完的路,我会负着你们的魂灵走完。如果累了,就停下来吧,我来背负着你们继续向前走。
最后,等到你们愿意睁开眼的那一天……我会放下你们,在碧草茵茵的土壤上,在春光明媚风和日丽的一个下午,我们在盛放的鲜花中再相见。
我承诺,当你们睁开眼,就算无法第一时间看见我,你们所看见的,也一定是温暖的、幸福的、宁静的明天。
……
2026年6月1日,晚上21点03分59秒。
这一瞬间,人们眨了一下眼睛。
模拟开始。
等到他们眨完这下眼睛,便会是一切结束后的未来。
……
——成为模拟一切的“至高之主”,需要哪些步骤?
第一步,抛却自身的存在,抛却肉身层面上的五官,彻底以“观察者”的视角阅览整片文明。
第二步,记录所有的生命,观察他们的一切。
第三步,为了创造更多的万花筒式可能性,摹写不同的世界线,宛如让人们进入了不同的书。
比如吟游诗人吕树,与狂战士林音。比如中世纪的骑士艾尼,与公主芙洛拉。比如西幻的海妖雪莉,与船长安格尔。
苏明安终于体会到了观者文明的视角,在他眼里,一切都是同时发生的,文明的进展在他眼前清晰可见,只需要调动意志调整“进度条”、“页数”就能实现。当他的视角停留在“哪一页”,“哪一页”就正在发生。
在这期间,一些保持清醒的人提出了沉睡,苏明安同意了。这本该是他自己一个人的独自模拟,当一些人感到疲惫,那就去休息吧。
第四步,将“构写道路”的笔,交给人们自己。
除了一开始设定模拟的参数,模拟期间,苏明安不会进行任何干涉。他将创造道路的自由完全交给人们自己。
直到中期,他自己也不再设定模拟的参数,全然地放手,只负责观察与记录。
模拟之中,世界会泯灭,文明会消亡,有时候一次次发展方向南辕北辙,甚至很快就会湮灭。他全然观望这一切,将这些记录化作一部部书籍,储存在宇宙图书馆内,等待着送给大脑。
第五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
——留下自己必然死亡的伏笔,以身困住时间。
……
【“我们是人类。充满创造性的人类在文字的序列中前行,不断描摹和映射自己埋下的伏笔,又被第一幕出现的枪必然性地杀死。”】
【“——所以,我会守护每个人的这把‘枪’。”】
……
万一模拟途中有其他高维插手,至少自己能够触发死亡回档,作为保底,防止一切毁于一旦。
他行走在“进度条”中,游走于段落与字符,邀请清醒的人们编织万千故事,在纷繁的笔墨中跃迁穿梭,涉海于他人的故事中,栖居于剧情的潮汐里。
在文字的序列中前行,不断描摹和映射自己埋下的伏笔。
在察觉危机的那一刹那,又被第一幕出现的枪必然性地杀死。
“砰!”
且待那终极时刻的到来。
次数一次次增多,犹如一棵枝叶茂盛的世界树,延展出各色各样的芽苗,每完成一次模拟,便落入宇宙图书馆。
犹如建造一座跨越河流的长桥,每一本书籍、每一次模拟、每一次终末的结局化为了一块砖瓦,层层累加,砖砖相砌……不断拓印成桥。
且待某一日,桥梁大成,他能踩着桥面,带着沉睡的人们,魂渡彼岸,走向明天。
第1次模拟。
第273次模拟。
第3030次模拟。
第27190次模拟……
一场不会陨灭的漫长之梦。
他让自己沉入这场清醒的梦中。
……
【“——可你做了什么?”】
【“你毒哑了枝头的夜莺、你摧毁了蝴蝶栖息的林地、你消亡了黑夜——为什么不能让他们得到‘扼杀自我’的安宁,为什么不能让他们得到‘开枪’的权力?”】
……
某一次模拟,作为“至高之主”的他,被人们发现了。
彼时部分清醒的玩家已经难以维持记忆,忘却了他是谁,想要向他挑战,将他认定为操纵命运之人。
……
【“就此合上书页吧,不要再观望那些夜莺与蝴蝶了。”】
【“把枪还给众人,让他们获得法典中的安宁与创造力。”】
【“我也会转身离去,不再与你重复上述对话……如果可以的话。”】
【“……”】
【“可是。”】
【“——故事还是会重新开始。”】
【——《托索琉斯·神临悼人之辞·第五卷》】
……
这让他有一瞬间以为,自己成为了梦境之主。
但终究不一样,他从未操纵过他们的命运,仅是观察。他亲自来到了这些人的面前,告知了他们曾经的事情,当他们想起来的这一刻,他们渐渐选择了沉眠。
“看来……我们有些……坚持不住了啊……”芙罗拉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幸好……想起来了……真的得休息了……”
“接下来……就交给你了,苏明安。”安东尼郑重道,“我们睁开眼的下一瞬,你一定在。如果坚持不住,你也拥有选择的自由……”
这一次,不再是掌控者为了稳定猫箱,强行扼杀人们的清醒。
——而是人们为了他的成功,甘愿放弃了先见性与清醒,主动沉入了无知与混沌。
最有趣的是,在无数次的模拟中,他观察过很多次“自己”。
毕竟,“自己”也是变量的一部分,即使是没有自我意识的,他也需要将自己这个数据投入进去。
苏明安不操纵任何人的人生,他唯独操纵的只有自己。
最有趣的是,他要达成终极目的,就必须对付模拟里的所有自己,令这些自己抵达理想的未来,不成为现在的自己。
毕竟,模拟是百分之百真实的,那么“自己”即使是没有自我意识的,为了真实性,也可能按照之前自己走过的道路,发现至高之主苏明安,走到现在的自己面前。
所以,自己现在要打破真正的猫箱,就必须要让这些“自己”走向“发现至高之主”以外的道路。否则,之前的自己发现此时的自己,就会成为此时的自己去击败之前的自己。谁能想到,之前的自己对付的敌人,和之前的自己,目标全然一致。
由此,灰雾人出现了。
当模拟进行到源点试炼的这个节点,就说明“自己”即将发现自己。苏明安让清醒的人们罩上灰雾,去阻止这个“自己”。
……
【“为了你能赢……我们要阻止你。”灰雾人说。】
【……这是什么矛盾的话?】
【“哦?你们背后的梦境之主脸这么大,还要派你们来集体考验我。我通过不了,就不配踏入祂家的门?”苏明安说。】
【“我们背后的,不是梦境之主。”灰雾人说。】
……
苏明安回想起来,那时考验自己的一批灰雾人,与此时的行为异曲同工,是出自至高之主托索琉斯之手。
至高之主不想让苏明安走到祂面前,但也不愿完全斩断苏明安击碎猫箱的可能性,因此派出灰雾人。
而现在的模拟里的灰雾人,依旧是至高之主派出阻止苏明安,与那时本质一样。然而,前者已是“至高之主苏明安”,后者是没有自我意识的代码苏明安。
相似,又不相同。
命运总是会走到相似的节点,让人感到循环往复。
……
【“‘你是幸运的’。♪”】
【“森林里的蝴蝶对他说:”】
【“‘作为年轻的孩子,你被文明选中了。’♪”】
【“‘幸福幸福降临在了你掌心’。♪”】
……
少年提起了灯,没有选择任何一条既定的黄金道路,走向了黑暗的森林。
人们如同冻结的生命,没有心跳,没有呼吸,没有灵魂,却在他面前一次次展现新的可能。
短暂,漫长。
一瞬,永恒。
外界,里面。
沉睡,清醒。
古者事事醇素,今则莫不雕饰,时移世改,理自然也。
78391次,102918次,210381次……
数字失去了意义,时间失去了形状。苏明安行走在无数个可能性的缝隙之间。
清醒的人们一个接一个地沉入了梦乡。吕树是最后一个。白发碧眸的青年在某次模拟的尽头,站在一座废弃的塔楼上,望着下方正在消散的世界说——
“苏明安,我要眨眼了。”
他很想坚持到最后,但并非高维的他,已然坚持到了最后一个。他需要保证自己的灵魂,保证在最后的时刻,苏明安还能见到他睁开眼。
尽管很遗憾,吕树必须离开了。
“下一瞬见。”吕树听见耳畔传来熟悉的声音,依旧是那个人的声音,仿佛从未改变。
“下一瞬见。”
吕树合上了绿色的双眼。
自此,所有曾同行的人都已沉睡。苏明安独自一人,继续走向无限延伸的模拟之河。
他见过自己在某个世界里成为了吟游诗人,弹着琴走过战火纷飞的大地,最后死在某个不知名的山谷,尸体被野花覆盖。
他见过在某个可能里,自己成为了小有名气的钢琴家,最后在人们的敬仰中阖目。
他见过文明沿着轨迹前行,没有苏明安这个人,没有谁记得“猫箱”这个词,人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生老病死,爱恨别离,像一群不知道笼子存在的鸟。
他全都看着。
……
【一个平静无风的秋夜。你写完了一张钢琴谱,坐在自家院子的藤椅上,感到温暖而疲倦,如同完成了漫长旅途后,你终于归家。】
【你缓缓闭上眼睛,听到耳边流淌过了无数音符,看到了一张张孩子们的笑脸。】
【翌日,消息传出,举世闻名的钢琴家、慈善家苏明安于家中安然离世。你的音乐在街头流淌。人们自发悼念,为了一位伟大的艺术家。】
……
【成为警察后,你收到一个紧急情报,一伙携带大量违禁品的亡命徒,计划通过水路潜逃出境。你亲自带队实施抓捕。】
【作为队长的你身先士卒,击伤其中一名嫌疑人。搏斗的过程中,你感到数颗子弹钻入身体,剧痛几乎让你昏厥,但你知道,绝不能让罪犯跳入预先准备的快艇。】
【你爆发出最后的力量,用尽全身力气将罪犯死死按在船舷边。罪犯挣扎着,带着你一起翻入冰冷的江水中。江水灌入口鼻,视线模糊,力量飞速流逝。黑暗中,你似乎看到父亲穿着洗得发白的警服向你走来……】
【你用最后一丝意识,紧紧锁住罪犯的手腕。】
【你们一同向下沉去,江水吞没了最后的涟漪。】
【翌日,新闻播报了你的事迹。因为你已没有亲人,你的功绩得以向社会公开。你的追悼会上,无数人自发前来,泣不成声。】
……
【一个秋天的傍晚,作为心理医生的你闭上眼睛。这一生,你没有杀死恶龙,也没有拯救世界。但你看顾了许多支离破碎的人们。】
【夕阳慢慢落下去,天色渐暗。有人发现长椅上的老人睡着了,睡得很安详,嘴角带着一丝微笑。】
【他们想叫醒你,却发现你的手已经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