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桃顺利注册ACCA的事,陈平之前就知道了。
那是去年秋天,她花了不到两年啃完18门课程,寒暑假还去了普华永道实习,忙起来恨不得一天掰成两天用。
陈平当时正在香江处理稳定币的事情,只收到她发来的一条消息:
“考过了。”
后面规规矩矩带着句号,连个感叹号都没有,相当之高冷。
陈平对着那三个字乐了半天。
叶卡捷琳娜本想问问出了什么事,瞧见他的神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她知道,这笑多半和工作无关。
如今杨桃还差一年半的实习期,毕业后就能申请正式会员资格。
由于她在实习期间表现优异,普华永道的转正offer早就发来了,工资不低,往后的路也清楚,可她一直没有签。
陈平问过原因。
杨桃只说:“你那边可能需要我。”
灵境资本的财务部门确实缺个靠得住的人。
集团铺得越来越大,泰达、灵境科技、灵境ai、Coinbase、幻方量化和地平线基金都有自己的账。
资金从哪儿来,又流到哪儿去,迟早得有人替陈平盯牢。
叶卡捷琳娜擅长行政和执行,希拉最多帮他打理NGO项目,明兰又不参与灵境资本的运营和管理,真到了要守财务底线的时候,陈平身边还缺个能把话说到底的人。
杨桃正合适。
会计专业的人很多,普华永道每年也不缺新人。
可陈平信得过的杨桃,只有一个。
她不会拿不该拿的钱,也不会帮人糊弄报表。
哪怕陈平自己犯了错,她照样会当面指出来。
陈平把想法告诉了她。
杨桃听完,先问:“你让我去灵境资本,到底是觉得我能帮忙,还是把我放在身边更放心?”
“都有。”
“哼哼,你倒挺老实的!”
“跟你没必要绕弯子。”
杨桃想了想:“那我得从基层做起。”
陈平笑道:“你刚进去,本来就是实习岗。”
“我的意思是,别给我开后门,别人怎么考核,我也一样!”
随后她又补上一句:“我可不想上班第一天,就有人说我靠男人走后门的!”
“你考ACCA的时候,有人说过这种话?”
“有。”
“后来呢?”
“我把成绩单贴工位上了。”
陈平哈哈大笑。
……
返校后的第三周,杨桃又向学校请了假。
辅导员批假时,顺便瞥了陈平一眼。
陈平主动解释:“去建邺看她父母。”
辅导员这才签字,又叮嘱杨桃路上小心。
从姑苏到建邺不算远,开车也就几个小时,陈平没带随行团队,只让安保车辆隔开一段距离跟着。
车里只有他和杨桃。
高速两边的油菜花开得正好,大片黄色一路铺到远处,杨桃看了一阵,忽然提起她的父亲:
“我爸最近心情不太好。”
“因为我?”
“要不然呢?”
杨桃回过头:“伦敦的事,还有前阵子的绯闻,他都听说了,上次你闹出的那些事我爸就很不舒服,得亏我妈一直替你说话,不然你……”
“你怎么想?”
“呵呵,你说的?”
陈平只能回她一个尴尬的笑容。
杨国祥在期货行业干了十几年,去年年初东乌期货拆分,他辞掉董事长的职务,接手了分拆后的建邺期货。
灵境资本持股32.6%,是建邺期货第一大股东,灵境系在国内的期货交易,大多从这里走。
陈平和杨国祥因为工作见过不少次。
只谈公事,两人一直合作得不错,一说到杨桃,气氛多少就有些别扭。
车进建邺城区后,杨桃开始指路。
杨家去年换了住处,在一片安静的别墅区里。
地方稍微偏了点,胜在安静。
车刚停到门口,萧玉姚便迎了出来。
杨国祥站在台阶上,穿着灰夹克,两年不见,头发又白了不少。
“坐车累不累?快进来,我炖了汤!”
萧玉姚拉着陈平打量了一番:“哎呀,小陈,怎么又瘦了?在国外肯定没好好吃饭!”
“阿姨,我每次来,您都说我瘦。”
“那是你每回都比上次瘦!”
杨国祥一直在台阶上等,陈平来到跟前,他才伸出手。
“杨叔叔。”
“嗯。”
杨国祥握得比平常更使劲,摆明了要给他一点压力,但陈平由着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箫玉姚赶紧招呼:“堵在门口干什么?有话进去说!”
客厅里已经摆好了水果和点心,箫玉姚拉着女儿问长问短,杨国祥则朝书房扬了扬下巴。
陈平跟了过去。
书房还是杨国祥习惯的样子,桌上有电脑,手边堆着期货日报和几本行业期刊,墙上挂着一幅“知止”的篆体字。
门关上后,两人隔着书桌坐下。
杨国祥先谈公事:“建邺期货上季度的交易量涨了将近一半,灵境资本那几笔大宗交易也都平了仓,具体数据,财务已经发过去了。”
“报告我看过,保证金管理其实可以灵活一点,有几个品种卡得太严了。”
“建邺期货还有别的客户,我不能只考虑灵境。”
话说得没错,只是听着不怎么热乎。
陈平也不绕弯子:“叔叔,您想说什么就直说吧。”
杨国祥看了他一阵。
“伦敦那场镍逼仓,我听人说了,几百亿美元的盘子,你能赢下来,确实是你的本事。”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可外面的传闻,不全和生意有关。”
陈平等着下文。
“美国地产商的女儿、罗斯柴尔德家的女作家,还有一直跟在你身边的俄罗斯助理,这些人又是怎么回事?”
“爸!”
书房门突然开了。
杨桃端着切好的水果进来,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妈说汤快好了,让你们别聊太久,工作上的事,以后有的是时间谈!”
她把果盘搁到两人中间,又提醒陈平:“你也少说几句。”
杨国祥本来还想继续,见女儿守在门口,只得先忍下来。
杨桃出去后,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杨国祥捏着杯沿转了两下,低声道:“她从小就犟,认准的事,谁劝都没用。”
“我知道。”
“仅仅是知道可不够!”
杨国祥叹了口气:“她妈问过她,外面传了那么多事,她到底怕不怕,你猜她怎么说?”
陈平答不上来。
“她说,你是要做大事的人,她帮不上多少忙,起码不能添乱。”
杨国祥盯着他:“这是桃子的原话。”
陈平不语。
“我在这一行混了几十年,聪明人见得太多了,越是聪明,心思往往越难猜。”
杨国祥语气缓了些:“灵境能做到今天,我确实服你,可桃子是我女儿,我不能拿她去赌!”
“我明白。”
“记住就行。”
杨国祥没再往下说,只拿了片苹果慢慢吃着。
过了一会儿,他把果盘推到陈平面前。
陈平也拿了一片。
晚饭是箫玉姚亲手做的,摆了满满一桌。
狮子头、大煮干丝、水晶肴肉和松鼠鳜鱼都是家常做法,中间还有一锅炖得发白的老鸭汤。
箫玉姚往陈平碗里夹了块鱼:“早上刚买的,你尝尝!”
陈平吃了一口。
“怎么样?”
“好吃,外面的五星级酒店也做不出这个味道。”
箫玉姚顿时笑了:“喜欢就多吃点!别跟阿姨客气。”
饭桌上的气氛总算轻松下来。
箫玉姚问起陈平的欧洲之行,又惦记陈平父母的身体。
聊到学校,她顺口问杨桃最近有没有好好上课。
“她选了影视鉴赏,还拉我去旁听!”陈平说。
杨桃立刻纠正:“明明是你自己答应的!”
“你们看了什么?”
“《金陵十三钗》。”
箫玉姚愣了一下,随后又接着招呼大家吃菜。
杨国祥说道:“拍得还行,就是有些地方看着堵得慌。”
“堵得慌才好。”箫玉姚说,“总比什么都忘了强。”
桌边静了片刻。
箫玉姚又问陈平:“听说你去年给建邺捐了1亿元,用来维护纪念馆?”
“嗯。”
“你杨叔叔还嫌你太高调,我倒觉得这事该让人知道!”
杨国祥皱眉:“该做就做,没必要拿出来宣传。”
“让别人知道了,说不定也愿意出份力,有什么不好?”
杨国祥懒得跟她争,只顾吃饭。
陈平解释道:“阿姨,我捐钱的时候没想那么多,觉得该出这笔钱,就出了。”
箫玉姚点点头,起身要给他添汤:“就冲你这句话,再喝一碗!”
陈平其实吃饱了,但他不想扫箫玉姚的兴,他知道箫玉姚一直很喜欢他,经常给杨国祥吹枕头风。
遇到这么好的丈母娘,陈平已经很满足了。
吃过饭,一家人去了小区里散步。
杨国祥和杨桃走在前面,父女俩一路说着话,箫玉姚落后几步,正好和陈平并肩。
“你杨叔叔今天脸色不好,你别介意。”
“我知道他担心什么。”
“他那人就是嘴硬。”
箫玉姚说起东乌期货拆分那段时间:“那阵子他愁得整宿睡不着,后来灵境入股,又把业务交给建邺期货,他才算缓过来。”
陈平道:“双方正常合作,灵境也从中得了好处。”
“你要这么说,我也不跟你争。”
箫玉姚笑了笑:“可当时愿意接手的人不多,灵境那笔钱,确实替他稳住了局面。”
陈平没有否认。
“桃子去普华永道实习,也是你联系的?”
“我帮她问了几家,她自己选的普华永道。”
箫玉姚点头:“你做这些事还算有分寸,我一直都知道。”
她走了几步,声音低下来:“可外面的传闻实在太多,我这个当妈的,不可能一句都不问。”
陈平认真听着。
“桃子认准了你,我和她爸拦不住,也没打算硬拦。”
箫玉姚语气仍旧温和,话却说得很直:“以后你要是真让她受了委屈,不管灵境多大,我都得找你要个说法!”
“阿姨,我记住了,我不会让桃子受委屈的。”
箫玉姚看了他几眼,没有继续追问。
“行,我信你一回,走快点,看看他们父女俩在说什么!”
两人赶上去时,杨国祥和杨桃正在人工湖边喂鱼。
杨桃喂鱼喂得很开心。
见陈平过来,杨国祥收起鱼食,不大自然地咳了一声。
“你箫阿姨是不是又背着我说悄悄话了?”
“说了。”
“说我什么?”
“说您嘴硬心软。”
杨国祥回头瞪了妻子一眼。
箫玉姚只当没看见,杨桃却笑个不停。
当晚,陈平和杨桃住在二楼客房。
箫玉姚换了干净的床单,还准备了一套新的洗漱用品。
……
陈平在杨家住了两天。
箫玉姚每天换着花样做饭,恨不得把女儿和陈平这半年的饭全补回来。
白天,陈平还跟杨国祥去了趟建邺期货总部。
他见了几个核心交易主管,又和财务部门开了个会。
灵境资本的持仓数据没有问题,建邺期货的风控体系也比去年成熟了。
杨国祥新推了一套保证金分层制度,过夜仓位达到一定比例后,就得补交保证金,标准比同行严一些,但在可接受的范围内。
陈平看完方案,直接签了字。
杨国祥有点意外:“不再细看看?”
“已经看完了。”
“你不怕限制太多,影响灵境的交易?”
“您在这一行的经验比我多,什么线不能碰,您也比我清楚。”
陈平把签好的文件递过去:“这套规矩就按您的意思办。”
杨国祥接过文件,半天没开口说话。
到了晚上,他饭时主动给陈平倒了杯酒。
第二天出门前,箫玉姚给杨桃装了一大包吃的。
里面有酱牛肉、腌萝卜,还有两罐蜂蜜柚子茶。
她嫌不够,又塞进去一袋核桃仁。
杨桃试着提了一下:“妈,这也太多了。”
“回学校又是食堂,能吃到什么好的?”
“我的考试都结束了,核桃就不用带了吧?”
“不考试也能吃,补身体!”
杨桃说不过她,只好把袋子抱进怀里。
陈平把车开出院门时,杨国祥和萧玉姚还站在台阶上。
后视镜里,萧玉姚一直挥着手,直到车拐出小区,她的身影才看不见。
杨桃回头望了几次。
她再转回来时,鼻尖微微泛红。
陈平什么也没说,只握了握她的手。
……
魔都方面得知陈平要参加亚洲经济论坛峰会,很快便开始安排接待。
他的车还在路上,相关电话已经打到了秘书处。
灵境资本以前和魔都有过接触,却一直没有真正落下项目。
半导体工厂去了姑苏,数据中心定在黔省,人工智能研究院也建在姑苏大学附近。
魔都想争取灵境的业务,却始终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这次陈平主动参会,机会总算来了。
虹桥机场的接待安排得很正式,招商、发改和经信部门都派了人,媒体也来了不少。
记者守在通道外,摄像机和录音笔全都准备好了。
陈平一行刚出来,现场立刻亮起一排闪光灯。
杨桃被灯光晃得眯了下眼,陈平往她身前侧了侧,替她挡住一部分镜头。
“陈总,欢迎来魔都!”
最先迎上来的是位姓许的招商领导,她四十多岁,说话利落,和陈平握手后便介绍起了安排。
“麻烦你们了。”陈平说。
“您愿意来,是对我们工作的支持。”
许领导问道:“车辆已经准备好了,咱们先去酒店,还是先看会场?”
“去酒店吧,我爱人有点累。”
许领导愣了一下,目光落到杨桃身上。
杨桃显然也没料到这个称呼,不过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没有拆台,只向对方笑了笑。
“那就先去酒店。”许领导很快接上话,“会场明天再看也来得及。”
车队驶出机场,沿高架开往浦东。
坐进车里以后,杨桃悄悄掐了陈平一下。
“谁是你爱人?”
“早晚都是。”
“那也不能当着外人乱说!”
“我都认定了,怎么能算乱说?”
杨桃别过脸,不再搭理他,耳朵却慢慢红了。
车窗外还是2012年的魔都。
陆家嘴的高楼已经有了后来的轮廓,金茂大厦与环球金融中心并肩立着,旁边的中心大厦还在施工,街道比几年前更拥挤,电瓶车在人群和车辆之间钻来钻去。
这座城市每天都在变。
酒店订在浦东的一家老牌五星级酒店,离峰会会场不远。
安保团队先一步做过排查,酒店也临时腾出了一层客房,电梯口增派了人手,普通住客暂时不能进入。
许领导安排好入住,又和陈平核对第二天的行程。
“主办方想请您参加一场闭门交流,到场的有几位经济学家,还有跨国公司的亚太区负责人。”
“什么时候?”
“明天下午。”
“可以。”
许领导接着提起另一件事:“市里有一些初创企业,最近一直在联系灵境,他们很想和您单独见一面。”
“峰会有项目路演吧?”
“有,安排了半天。”
“那就按主办方的流程来。”
陈平说道:“参会团队都可以报名,我不单独约谁。”
“个别比较成熟的项目也不见?”
“到了峰会上,我都会听。私下约见容易让人觉得机会早就定好了,没必要。”
许领导明白了他的意思:“好,我回去汇报。”
……
三天后,亚洲经济论坛峰会在浦东国际会议中心开幕。
陈平确认出席后,报名人数直接爆满了,原本只能容纳500人的主会场根本挤不下,主办方只好加开第二会场,用大屏幕同步现场的画面。
8点多,会议中心外已经围了不少人。
有邀请函的嘉宾排队核验身份,没有证件的人守在广场附近,盼着碰见熟人。
保安和民警来回维持秩序,喇叭里的提醒几乎没停过。
临时停车区不断有车开进来。
从车上下来的,有本地地产商和金融圈人士,也有从外地赶来的企业家。
海外参会者中,东南亚和日韩面孔最多。
一位从深圳来的手机代工厂老板刚签完到,就跟同伴感慨:“我参加了三届,头两年连记者都没几个,今年媒体快把门堵了!”
同伴笑道:“还不是冲陈平来的。”
“总不能是为了听那几篇学术报告吧?”
“听说这两天报名的人突然翻了好几倍,几个互联网公司的老板托了一圈关系,才弄到入场证。”
代工厂老板朝里面望了望:“陈平来一次,顶主办方忙活半年!”
两人没再闲聊,赶紧进了会场。
前排按照行业大致分了区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