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院的人听到这句话,大概都想骂人。”
季铭坐在旁边笑出了声。
“他们熬了一年,失败的模型塞满了硬盘。”陈平说,“真正跑通的那一次,前面垫着多少次失败,已经没人愿意数了。”
“你们以后真进了这一行,就会明白,成功很少像新闻里写得那么热闹。”
“更多时候,只有一间办公室、一台电脑,还有一份怎么看都不对的实验结果。”
他说完这些,没有再继续煽情。
“今天是座谈会,别让我一个人讲到底。”陈平说,“有问题就问,问尖锐一点也没关系。”
台下起初还有些犹豫。
坐在前排的周明最先举手,他是计算机系大三学生,也是这次奖学金的一等奖获得者。
工作人员把话筒递给他时,他紧张得差点碰倒旁边的水瓶。
“陈总,我想问人工智能以后会不会抢走大部分人的工作?”
“叫我陈平就行。”
周明尴尬地笑了笑:“那我还是叫陈总吧,习惯了。”
陈平想了想,说道:“人工智能肯定会让一些岗位消失,这件事没必要回避。”
“重复程度高、流程很固定的工作,最先受到影响。”
“可一家公司用了人工智能,也得有人训练模型、检查结果,还得有人判断它什么时候会犯错。”
“岗位会变,工作方式也会变。”
“至于你学计算机的,现在就担心被人工智能替代,有点太早了。”陈平说,“你先担心一下期末考试更实际!”
周明脸一红,礼堂里笑声更大了。
“我还有一个问题。”他鼓起勇气问,“女娲什么时候能像人一样思考?”
“这个问题目前没人能回答。”
陈平说得很坦率。
“女娲能写程序,也能读医学论文,但它仍然会犯一些人看来很低级的错误。”
“它学到的是数据里的规律,离真正理解世界还有很远。”
“你们在网上看到它说话流畅,很容易觉得它什么都懂。”
“千万别这么想。”
“工具越强,用它的人越要清醒。”
周明点了点头,坐回原位。
旁边一名女生马上举起手:“灵境今年招实习生吗?”
“招。”
“姑苏大学有名额吗?”
“有的。”
女生刚露出笑容,陈平又补了一句:“笔试和面试照常,学校不会替你们加分。”
台下传来一阵叹气声。
季铭拿起话筒:“去年实习生笔试,最高分就是姑苏大学的学生,你们叹什么气?”
“季老师,听说笔试淘汰率特别高。”有人在台下喊。
“去年大概九成。”
这次叹气声更重了。
陈平笑道:“提前复习还有机会,现在就放弃,淘汰率就是100%!”
后面的提问越来越活跃。
有人问灵境为什么要免费开放女娲,有人关心普通电脑什么时候能运行本地版本,还有学生打听半导体工厂会不会到学校招聘。
一名新闻系女生问得很直接:
“女娲可以批量写文章,以后媒体会不会充斥机器生成的假新闻?”
“已经出现了。”陈平说。
礼堂里顿时安静了一些。
女娲1.0灰度测试后,有人用它写小说、做作业,也有人拿它批量编造消息。
海外甚至出现了专门的虚假网站,一天能发布几千篇内容。
“灵境正在开发内容溯源系统。”陈平说,“以后女娲生成的文字会带有隐藏标记,平台可以识别来源。”
女生追问:“如果有人把内容改掉呢?”
“少量修改不会影响识别,大幅重写就比较难。”
“那系统也不能彻底解决问题?”
“解决不了。”
陈平没有回避。
“技术只能提高造假的成本,没法让谎言消失。”
“媒体愿不愿意核实,读者愿不愿意多看一眼,同样重要。”
女生认真记下了他的回答。
接下来,工作人员把女娲1.0接入礼堂的大屏幕。
现场学生随意出题,有人让它修改程序,有人丢给它一道高等数学证明,还有人故意问起学校食堂哪道菜最难吃。
最后一个问题把礼堂逗得不行。
女娲没有给出具体菜名,只回答:“作为一个没有胃的模型,我不适合参与这场可能引发校园争议的讨论。”
有人当场喊道:“它比我还会说话!”
数学题的演示也很顺利。
女娲写出第一种解法后,周明提出一个限制条件,它很快换了思路。
台下几名数学系老师互相讨论了一会儿,确认过程没有明显错误。
看到这一幕,陈平心里依旧保持着警惕。
女娲如今取得的成绩,已经远远超过这个年代原本应有的技术水平。
它带来的影响也在扩大,教育、媒体和软件行业都会提前迎来变化。
这些变化未必全是好事。
上一世,人工智能巨头花了很多年才遇到的问题,如今可能在一两年内集中出现。
灵境既然把技术带到了世人面前,也得承担相应的责任。
演示结束后,李振国重新上台。
他原本准备宣布活动结束,台下却还有许多人举着手。
李振国看了看时间,干脆又延长了一会儿。
最后一个问题来自一名物理系研究生。
“陈总,我的研究方向很冷门,毕业后可能很难找工作。”他说,“家里希望我转金融,我自己又不甘心,您会怎么选?”
这个问题让现场安静下来。
陈平没有马上给答案。
“你家里的经济情况怎么样?”他问。
“父母都是普通工人,供我读到研究生已经很吃力了。”
“那就别只听别人劝你坚持理想。”
研究生怔了一下。
“你先把现实账算清楚。”陈平说,“继续读书要花几年,能拿到多少补助,家里需不需要你负担,这些都得考虑。”
“理想很重要,生活也得过。”
“灵境奖学金以后会增加基础学科名额,学校也会提供项目资助。”陈平说,“你可以拿着自己的研究方案去申请,先试一次再决定。”
那名研究生握紧话筒:“谢谢。”
活动散场时,礼堂里依旧很热闹。
许多学生涌到后台,希望合影或者签名。
安保人员担心现场失控,想让陈平从另一侧离开。
陈平没有走。
他挑了一个相对宽敞的位置,给排在前面的学生签了些名字。
有人拿奖学金证书,有人拿教材,还有人递来一块计算卡的包装盒。
“卡呢?”陈平问。
“买不起,只买了盒子。”
周围人笑了起来。
陈平在盒子上签完名字:“以后进灵境,自己去机房看。”
那名学生抱着盒子,激动得连说了好几声谢谢。
忙了好一阵,围在旁边的人才少了一些。
陈平抬头寻找杨桃,发现她站在礼堂后门附近,正和一名辅导员聊天。两人目光碰上后,杨桃朝门外指了指。
该回家了。
陈平跟校领导打过招呼,从侧门离开。
杨桃已经在外面等他。
“陈总今天讲得不错。”她故意一本正经地说。
“哪一句不错?”
“让学生先担心期末考试那句。”
“你最近考试怎么样?”
杨桃立刻移开视线:“天气挺好的。”
陈平笑了一声:“看来不怎么样。”
“我忙着照顾叔叔阿姨,哪有那么多时间复习?”
“我妈说你隔几天就去一次,没让你天天去。”
“阿姨会想我。”
“我看是你想吃她做的饭。”
杨桃伸手在他胳膊上掐了一下。
两人上车以后,她才说起这半年的事。
徐庆兰前段时间感冒,开始不肯去医院,非说睡一觉就好。
杨桃下课后赶过去,连劝带哄才把人带去门诊。
陈云的腰也有些老毛病。
他不愿意让陈平知道,连体检报告都藏了起来,杨桃去家里收拾东西时发现报告,才陪他到医院重新检查。
“医生怎么说?”陈平问。
“问题不大,平时少搬重东西,按时复查。”
陈平沉默了一会儿:“谢谢。”
杨桃没有接这句客气话。
“你回去以后少说工作。”她提醒道,“叔叔嘴上不问,其实特别想知道你在国外过得怎么样。”
“那我说什么?”
“说吃了什么,住在哪里,有没有受伤。”
“没受伤。”
“之前在伦敦那次,真没有?”
陈平看向她。
杨桃脸上的笑已经收了起来。
新闻只报道了交易结果,很少提到背后的冲突。
可她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也知道陈平身边的安保人数突然增加,肯定有原因。
“有点小麻烦,已经解决了。”陈平说。
“你总是这么说。”
这句话和希拉说过的一模一样。
陈平握住杨桃的手:“以后不会让你从新闻上猜了。”
杨桃低头看了看两人握在一起的手,轻轻嗯了一声。
……
车开进姑苏市中心时,天已经暗了。
徐庆兰穿着围裙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盛菜的盘子。
她看见陈平,先愣了片刻,随后快步走下来。
“妈!”
徐庆兰抬手就在他肩上拍了一下。
“你还知道回来?”
她嘴上骂得厉害,手却一直抓着陈平的胳膊。
等确定儿子好端端站在面前,眼泪才跟着掉下来。
“回来就好!”她抹了把脸,“站外面干什么,菜都要凉了!”
陈平跟着她上楼。
房门开着,熟悉的饭菜味从里面飘出来。
陈云正在厨房盛汤,他听见动静,探头看了儿子一眼。
“洗手,吃饭。”
一句话说完,他便转回厨房,只是盛汤的动作慢了许多。
杨桃接过陈平的外套,挂到门边。
她熟门熟路地从鞋柜里拿出拖鞋,递到他脚边。
“这双是阿姨新买的。”
“你挑的吧?”
“怎么了?”
“颜色太丑。”
“那你别穿!”
陈平已经换上了。
饭桌摆得很满,中间是红烧肉和响油鳝糊,旁边还有虾仁、糖藕和一锅银鱼羹。
几道菜明显不是四个人能吃完的分量。
“妈,你这是准备吃几天?”
“你管我做多少!”徐庆兰把他按到座位上,“先吃块肉,我看看味道淡不淡。”
陈平夹了一块红烧肉。
酱汁有些甜,肥肉炖得很软,和他记忆里的味道一模一样。
“怎么样?”徐庆兰问。
“好吃。”
“比你在米兰吃的呢?”
“那边比不了。”
徐庆兰终于满意:“我就说,外国的厨师哪会做这个。”
陈云把汤端上桌,顺手拿来一瓶白酒。
“今天喝一点?”他问。
“喝。”
父子俩各倒了小半杯。
陈云平时话不多,吃饭时也只是问了几句国外的生活。
陈平照杨桃提醒的,没有谈交易和公司,只说米兰的天气,说科莫湖边的鱼,也说伦敦的饭菜吃不惯。
“吃不惯就早点回来。”陈云说。
“嗯。”
“公司那么多人,也不能什么都等你去做。”
“以后会少跑。”
陈云点了点头,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徐庆兰却没有这么好糊弄。
“报纸上说你差点赔一百多亿美元,到底真的假的?”
“假的。”
“那抢矿呢?”
“也没抢,就是正常做生意。”
“正常做生意能让人家告你?”
陈平一时答不上来。
杨桃赶紧给徐庆兰夹了一块糖藕:“阿姨,您尝尝,今天这个火候比上次好。”
话题总算被岔开。
徐庆兰吃了一块,连连点头:“桃子做饭越来越像样了。”
“糖藕是叔叔煮的,我只往里面塞了糯米。”
“那也是你做的!”
陈云在旁边咳了一声,没有拆穿她们。
吃到一半,徐庆兰开始数落陈平。
她把杨桃这半年做的事情从头讲了一遍,春节送年货,元宵陪她上香,生病的时候又跑前跑后。
好多事情杨桃自己都快忘了,她却记得清清楚楚。
“人家桃子还在上学,天天惦记我们。”徐庆兰说,“你这个亲儿子倒好,一走就是大半年!”
“妈,我以后改。”
“别光嘴上说。”
“真改!”
徐庆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随后拉住杨桃的手。
“你也别总向着他。”
杨桃小声说:“我没向着他。”
“你还没向着他?”
“我刚才在车上还说他了。”
“说得好,以后多说。”
两个人很快站到了一边。
陈平低头吃菜,假装没听见。
过了一会儿,徐庆兰忽然问:“你们准备什么时候结婚?”
杨桃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
陈平早有预料,仍然被问得有些措手不及。
“妈,桃子还在上学。”
“上学怎么了,我又没让你们明天办酒。”
徐庆兰看着儿子:“你得给人家一个准话。”
“阿姨,我不急。”杨桃小声说。
“你不急,我急。”
“妈。”陈平放下筷子,“等桃子毕业,我们就结婚!”
饭桌上一下安静了。
杨桃转头看他,像是没想到他会当着父母的面说得这么干脆。
“你可别哄我。”徐庆兰说。
“不会。”
“桃子,你听见了吧?”
杨桃脸上已经红了一片,轻轻点头。
陈平在桌下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指有些凉,起初下意识地缩了一下,但很快便反握住他。
徐庆兰看见两人的小动作,脸上的笑意怎么都掩饰不住。
“结婚的事定了,孩子呢?”
陈平刚喝了一口汤,差点呛住。
“妈,这是不是说得太远了?”
“哪里远?”
“我们连婚都没结。”
“所以我才提前问!”
杨桃恨不得整个人躲到桌子下面,半天没敢抬头。
陈云看不过去,出声说道:“年轻人有自己的安排,你少管几句。”
“你不想抱孙子?”
“我什么时候说不想了?”
“那你还帮他说话?”
陈云被问住,只好端起酒杯。
陈平抓住机会:“爸,我敬你。”
“别以为喝酒就能把事情糊弄过去。”徐庆兰说,“我身体还行,真有了孩子,我能帮你们带!”
“妈,我们会考虑。”
“考虑多久?”
“尽快。”
“尽快是多久?”
陈平实在招架不住:“我……我努力!”
杨桃用力掐了他一下。
徐庆兰愣了愣,随后笑得停不下来。
陈云也扭过脸,肩膀抖了好几下。
“你乱说什么呢?”杨桃压低声音。
“我妈逼我说的。”
“那你也不能这么回答。”
“我觉得挺准确。”
杨桃又掐了他一下,这次更用力。
饭桌上的气氛彻底松快下来。
徐庆兰喝了两口汤,又开始琢磨称呼。
“桃子以后别叫叔叔阿姨了,听着生分。”
“妈,你别吓她。”
“我怎么吓她了?”
杨桃红着脸,犹豫了半天。
她先看了看陈平,又看向两位老人,最后很轻地叫了一声:“爸,妈。”
徐庆兰没听清:“你说什么?”
杨桃鼓起勇气,又叫了一遍。
这一次,客厅里所有人都听得很清楚。
徐庆兰连忙答应,眼睛也跟着红了。
她拉着杨桃的手,越看越喜欢,嘴里反复念叨着“好”。
陈云低下头倒酒。
酒倒满以后,他没有马上喝,只抬手擦了一下眼角。
“爸,少喝点。”陈平说。
“今天高兴!”
陈云举起杯子,和儿子碰了一下。
“以后在外面做事,多想想家里。”
“我记住了。”
“钱挣不完,事情也做不完。”陈云说,“一家人平平安安,比什么都强。”
陈平点头,把杯里的酒喝了下去。
饭后,杨桃陪徐庆兰去厨房收拾。
陈平本想帮忙,被母亲赶了出来,他只好和父亲坐在客厅里,看一场已经快结束的足球比赛。
陈云看了半天,忽然问道:“之前你在英国真没受伤?”
陈平顿了一下。
“没有。”
“桃子跟我说,你身边的保镖多了不少。”
“小心一点总没坏处。”
陈云盯着电视,没有继续问。
“你小时候就主意大。”他说,“我和你妈管不住你,也帮不上你什么。”
“爸,别这么说。”
“我说的是实话。”
电视里传来球迷的欢呼声,父子俩都沉默了一会儿。
“外面的事我不懂。”陈云说,“遇到难处,别一个人扛着。实在不行就回家,家里总有你一口饭。”
陈平沉默良久,随后嗯了一声。
厨房里传来徐庆兰和杨桃的说话声,两个人不知聊到了什么,笑得很开心。
陈平听着那些琐碎的动静,紧绷了大半年的神经终于松了下来。
晚些时候,杨桃陪他下楼散步。
老城区的夜晚很安静,沿河的小店大多关了门,偶尔有自行车从巷子里经过,车铃响一声,很快又消失在拐角。
“你今晚说的话,我可记住了。”杨桃说。
“哪一句?”
“毕业以后结婚。”
“本来就这么打算。”
杨桃低头走了几步。
“那位希拉夫人呢?罗斯柴尔德家族的女作家。”
陈平没想到她会提起这个名字。
“她负责星空计划。”
“我问的又不是工作。”
陈平停下脚步。
杨桃也跟着停了下来,抬头看着他。
她没有发脾气,只是在等一个回答。
“我和她的关系有些复杂。”陈平说,“但结婚的对象只会是你。”
杨桃没有立刻满意。
“伊凡娜?”
“合作伙伴。”
“叶卡捷琳娜?”
“助理。”
“还有吗?”
“没了。”
杨桃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勉强信你。”
“只是勉强?”
“看你以后表现。”
两人沿着河边继续往前走。
风从水面吹过来,带着湿润的凉意。
杨桃把手塞进陈平的外套口袋,两个人的手在里面握到了一起。
“你这次能在姑苏待多久?”她问。
“小半年是有的。”
“不去国外?那些高级别的会议怎么办?”
“有些会议可以让别人去。”
“学校呢?”
“该上的课会去。”
杨桃笑了:“陈总终于想起自己还是学生了。”
“校长刚提醒过我。”
“那下周跟我去上课。”
“什么课?”
“高等数学。”
陈平沉默片刻:“我能不能申请自学?”
“不能!”
“我可是给学校捐了一栋楼!”
“那也不能!”
“再加一个实验室?”
“陈平同学,你不要总想着投机倒把好不好?”杨桃鼓着腮帮。
陈平被她逗笑了。
两人回到楼下时,徐庆兰还站在窗边看。
见他们回来,她才放心地拉上窗帘。
“我这辈子也没别的心愿,就希望平平和桃子能好好的。”徐庆兰对陈云道,“现在的日子我已经很满足了。”
辽阔的星辰大海与狭小的避风港湾并不冲突。
陈平热爱他的事业,也热爱他的家,更热爱他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