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届时他们只有两个选择,要么从我手上买镍来交割,要么在期货市场平仓认输。”
大卫沉默了好一会才开口。
“你说的空头,具体是谁?”
“清山,以及其他的产业资本。”
大卫对这个名字不像陈平那么熟悉,但他在脑子里快速搜索了一遍罗斯柴尔德家族的全球大宗商品交易对手数据库。
片刻后,大卫想起来了。
清山集团,华夏最大的不锈钢生产企业,年产值超过百亿美元,是全球500强企业。
这家公司在LME的镍期货上有大量的套保空头头寸。
他们卖空镍期货,目的不是投机,而是对冲自己每年几十万吨不锈钢产量的原材料价格下跌风险。
但套保空头也是空头。
在实物交割压力面前,套保盘和投机盘一视同仁。
敏锐的商业感知告诉大卫,这笔交易的利润空间极大!
“陈,罗斯柴尔德家族可以帮你,但我们需要知道你具体的持仓规模和时机。”
大卫紧紧盯着陈平的眼睛。
陈平笑了一下,道:
“我说过要把镍期货的具体仓位告诉你吗?”
大卫张了张嘴,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陈平的回答相当于直说:我不信任你。
一旁的希拉很着急,欲言又止。
陈平继续往下吃侍者刚端上来的黑松露烩饭。
“大卫先生,你对镍这件事太关注了,这很反常。”
“让我猜一猜。”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笑眯眯地打量着大卫。
“罗斯柴尔德家族在诺里尔斯克镍业有持股?”
大卫嘴唇微颤。
陈平没有等他回答,而是继续补充道:
“我去科拉半岛签北方镍矿的那天,你多半就收到了消息,我相信以罗斯柴尔德家族在圣彼得堡的影响力,要做到这一点并不难。”
“诺里尔斯克今年因为设备检修减产了大约5%,LME认证仓库里镍库存只剩不到6万吨,是过去5年同期最低水平,这些数据你肯定比我更早看到。”
陈平打了一个响指。
“So,结论很简单。”
“大卫先生,你手里握着镍,而且数量不少,我猜的对吗?你很早就在准备操盘伦敦镍了,这就是你有底气与我合作的原因,对不对?”
大卫沉默了很长时间。
最后,他将面前酒杯里的红酒一饮而尽,神情复杂道:
“你说对了。”
“罗斯柴尔德在诺里尔斯克镍业拥有一部分股份,另外,我还通过家族在瑞士的大宗商品贸易公司控制了LME认证仓库里的大量仓单。”
“这些都是事实,你或许得知了相关的信息。”
他顿了顿。
“但我要说的是,它不重要,陈,我没有主动对你隐瞒。”
陈平笑了,“如此说来,我想干的事,跟你手里的东西,刚好可以凑成一对?”
“你在俄罗斯有矿,有仓单,但你的镍被长期合同锁死了,所以你没法在LME期货市场上翻出什么大浪。”
“而我在科拉半岛签了包销协议,拿到了未来3年北方镍矿的30%产量,还在摩尔曼斯克跑了另外两个矿场。”
“我的镍是可以动的,只不过总量还不足以填LME缺失的交割口子。”
陈平用手指在桌上画了一个圈。
“如果我们两个联手,用你的仓单合同解套,加上我手里的镍,以及诺里尔斯克通过设备检修减产的这一部分产能空缺……”
“到时候,LME的现货市场会出现什么情况?”
大卫的目光变得锐利无比:
“断货!”
陈平点头。
“空头到时候就会发现自己站在一个空的仓库门口,LME的仓单系统里翻不出够数,现货市场上每一吨镍的报价都在往上涨!”
“他们想交割交不出货,想平仓现货没人卖,期货空头怎么办?”
“只能认输平仓!”
听完陈平的分析,大卫陷入沉思。
目前LME镍期货的总空头持仓名义价值大约是多少,清山集团占了其中多大比例,其他几家空头分别是谁,以及一旦镍价从现在每吨1.7万美元被拉到2.5万美元以上,这些空头的合计浮亏会达到什么级别……
大卫算完一遍,他的心跳忍不住漏了一拍。
这笔交易的利润很可能超过80亿美元!
其中清山集团一家就要亏掉接近40亿美元,比陈平此前预估的还要狠!
大卫抬起头看着陈平时,眼神已经完全变了。
“陈,你具体需要我做什么?”
陈平道:“第一步,你手里那8000吨镍合同的解套文件在1月中旬之前必须全部签署完毕,入库仓单由罗斯柴尔德在瑞士的大宗商品贸易公司出具,仓储地点继续留在LME认证仓库,但仓单持有人的名字改成灵境资本旗下的离岸公司。”
大卫迟疑了片刻。
把仓单持有人名字改成别人的公司,意味着罗斯柴尔德在法律上暂时放弃了对这批现货镍的全部控制权。
“你信不过我?”
陈平乐了。
“大卫,是你主动提出要帮我,现在却又不敢把镍给我,那你想怎么帮呢?”
“华夏有句谚语,天上不会掉馅饼,想要获得回报,就得支付相应的代价,这个道理你应该知道吧?”
他耸了耸肩。
“如果你有顾虑,那我们接下来各走各的,井水不犯河水即可。”
希拉在旁边伸出手,按在了陈平的手背上的同时,转头看着大卫,急切道:
“哥哥!”
大卫犹豫再三,在权衡利弊后,回复陈平道:
“好,仓单更名!我会在1月中旬前将那批货转到灵境的名下!”
陈平满意地点点头。
“第二步,1月下旬我在LME建仓期间,你要确保诺里尔斯克继续维持设备检修的减产状态,至少持续到2月底,不能让他们突然增产把现货供应缺口填上。”
大卫的脸抽了一下。
罗斯柴尔德在诺里尔斯克的董事会里有一个观察员席位,通过这一席向管理层施压,让检修节奏维持更长时间,这件事的操作难度不小,但并非做不到。
“检修延期我可以办!”
“第三步。”
陈平认真道。
“1月31号到2月4号的交割周,我会让我的操盘团队在LME发起实物交割申请,到时候需要你配合做一件事。”
大卫察觉到陈平脸上的笑容有些诡异。
“什么事?”
“罗斯柴尔德在LME的交割部门里有人吧?”
大卫没有回答,但不回答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罗斯柴尔德家族在LME深耕超过100年,从19世纪控制康沃尔锡矿开始就一直是LME最核心的圈内会员之一。
他们不仅在LME董事会有席位,甚至在交割部门、仓单审核委员会和仲裁委员会里都安插了自己的人!
这些人的级别可能不算特别高,但足够让他们在关键流程上可以给予方便。
“我需要交割审核流程在清山的空头仓单上稍微拖延2到3个工作日。”
大卫的脸色骤然一变。
2到3个工作日的拖延,听起来不长,但在期货交割周里,每一分、每一秒都关乎无数投资者的成与败、生与死!
LME的标准交割流程规定卖方必须在交割通知日之后3个工作日内完成仓单交付。
如果审核流程被拖延,清山的仓单就无法按时入库。
一旦超期,清山构成违约,必须向买方支付违约金,并且要在已经上涨的现货市场上高价补货来完成交割!
“这不符合LME的规定!”
大卫大声道。
陈平听罢,懒得跟他废话,直接站起身,从椅背上拿起外套。
“你觉得我是在跟你谈合规吗?”
大卫的脸涨得通红。
他当然知道陈平不是在谈合规。
但交割流程拖延一旦被LME的风控部门发现,罗斯柴尔德安排进去的人会被清除出局,家族在LME超过100年的信誉也会受创!
这个代价太大了。
陈平见他没有开口,便往大厅门口走去。
希拉的脸色很难看,她急忙起身,在陈平跨出门槛前抓住了他的手臂。
“亲爱的!”
陈平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
希拉的嘴唇有些发抖,“给我几分钟时间,我相信你们之间没有不可调和的矛盾……”
陈平叹了口气。
他可以因为大卫的短视而生气,但做不到迁怒于希拉。
当初要不是希拉的努力,舒默、桑德斯等人是不可能为《天才法案》站台的;没有这些大佬支持《天才法案》,泰达币的合规基础和Coinbase的牌照推进也不可能那么顺利。
陈平欠她一个天大的人情。
陈平伸手轻轻拍了拍希拉的肩膀。
“好。”
希拉转身快步走回大卫身边。
大卫坐在椅子上,手指用力揉着太阳穴。
希拉在他对面坐下。
“你到底在想什么?”
大卫抬起头看着妹妹。
“他让我在交割流程上做手脚,这是要拿罗斯柴尔德上百年的信誉去给他的逼空盘子做交易!”
希拉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那又怎样?”
大卫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那又怎样?哥哥,这种事我们做得少吗?您无非是认为不值得为陈冒险,可是,如果陈与罗斯柴尔德合作,您所做的一切也是为了家族啊!”
希拉的声音很冷静。
“您刚才已经算过账了,一旦逼空成功,净收益将达到数十亿美元,而且这笔操作出在LME内部,除了清山集团和那几家空头之外,没有人会去查交割流程里到底拖延了几天。”
“清山撑死就是一家华夏的不锈钢企业,它的影响力到达不了LME的董事会。”
“至于信誉风险,只要交割最终完成,没有人会拿这件事做文章,因为所有人关心的只是镍价涨了多少、空头爆仓了多少,不会有人去追究仓单审核是不是慢了两天。”
大卫的内心异常挣扎,他知道希拉说的都是对的,但依然没有勇气说出一个“好”字。
希拉起身道:“如果你不答应,那我就以个人名义加入陈平的交易!”
大卫猛地抬头,不可思议道:
“你疯了?!”
“我没疯!”
希拉毫不畏惧地与大卫对视。
“哥哥,你难道还没看清楚陈是个什么样的人吗?就算我们罗斯柴尔德不参与,他也有本事调动充足的资金与资源完成逼空!”
“我们有办法阻止吗?根本阻止不了!”
“既然阻止不了,为什么不在这件事发生之前把自己的位置摆好?”
“他已经给了你名正言顺上车的机会,你还犹豫什么呢?”
大卫被她这一连串的质问问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大厅里只剩下壁炉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
……
经过一段时间的长考,大卫似乎作出了决定。
他站起身,走到陈平的跟前,然后伸出右手:
“我同意,尽管这笔交易风险非常大,但希拉说得没有错,我阻止不了你,我们应该是一个阵营里的盟友,无论如何都不能陷入不理智的对抗之中。”
陈平松了口气,然后也伸出了手。
“合作愉快!”
大卫用力握了一下陈平的手,然后松开。
陈平转头对希拉说道:“今天谢谢你,你是这笔交易达成的中间人。”
希拉笑了。
“你留下来吃晚饭吧。”
陈平摇了摇头。
“晚上还有安排。”
希拉没有强留。
她走上前,在陈平脸颊上轻轻吻了一下,柔声道:“等你这次事情忙完,再来找我。”
陈平点头。
“一定!”
大卫送陈平走到门口时,突然开口问道:
“陈,刚才你说,我手里握着镍,这件事不是猜的吧?”
陈平停住脚步。
“我在诺里尔斯克的股东名单里看到过你们家族办公室的离岸持股公司。”
诺里尔斯克的股东名单是非公开信息,只有持股比例超过一定门槛的股东才有权限查阅其他股东的身份信息。
而罗斯柴尔德家族办公室的离岸持股公司嵌套了多层架构,从表面上看根本看不出来。
陈平是怎么查到的?
大卫想追问下去,但陈平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他的视野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