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在餐桌上用俄语一问一答地聊了起来。
梅拉问叶卡捷琳娜是俄罗斯哪里人,叶卡捷琳娜说圣彼得堡。
梅拉说她去过圣彼得堡两次,一次是八十年代末参加一个模特大赛,第二次是千禧年以后了,变化非常大。
叶卡捷琳娜点头,这些年圣彼得堡确实变化很大,她每次回去也能看到不一样的地方。
两人聊得算是投契,有种他乡遇故知的亲切感。
伊凡娜坐在餐桌的另外一侧,位置在叶卡捷琳娜斜对面,贾里德挨着她坐着,两个人中间隔着大约一个座位的距离。
伊凡娜从落座开始就偶尔会往叶卡捷琳娜的方向扫视。
前菜是蟹肉沙拉,份量不算大,味道清爽。
唐纳德吃了两口就放下了叉子,显然他对食物本身没什么兴趣,他的心思全都放在接下来的谈话上。
他每隔几分钟就侧头看陈平一眼,似乎想对陈平说什么,但又不敢开口。
西蒙注意到了唐纳德的神情,心里跟明镜似的。
他和唐纳德打交道也有段时间了,知道这个人心里根本憋不住话,但对方也知道今天这顿饭的节奏不由自己掌控,所以只能按捺不发。
这种忍耐对唐纳德来说显然不太好受。
主菜牛排端上桌的时候,唐纳德终于放弃了继续忍下去的打算。
他把刀叉往桌上一放,餐刀磕在瓷盘边缘发出清脆的一声响,然后整个人转身面对陈平,两只手撑在桌沿上,大声道:
“陈,上次你说帮我筹备的加密货币,就是以我名字命名的那个,准备得怎么样了?”
宴会厅瞬间安静下来。
伊凡娜立刻转过头看向唐纳德,她的嘴唇动了动,要不是隔得太远没法在桌子底下踢唐纳德的脚,她多半已经踢上去了。
从唐纳德提出这个问题时她就在给他使眼色,但唐纳德好像什么都没看见。
其实金毛看见了,但是呢,他就是不想搭理自己的女儿。
开玩笑!教老子做事?
怎么可能!
陈平倒是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愉快,他放下刀叉,用餐巾擦了擦嘴角,动作优雅又从容。
唐纳德见陈平没有立刻回答,马上又继续说道,这次的语气比刚才更急切了一些。
他绘声绘色地讲着自己的处境:“陈,你知道的,我已经跟我的好朋友都说了这件事,可是已经两个月过去了,大家都在问我,嘿,唐纳德,我想买你的币,请告诉我怎么买?”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两只手在胸前比划着,像是在拉扯什么东西,手臂一张一合,幅度很大。
同时唐纳德还模仿朋友焦急催促的声音,非常逗。
餐桌上的其他人看着唐纳德的即兴表演,表情各异。
西蒙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掩饰自己嘴角的上扬。
贾里德低头切牛排,切得很专注,装作对这个话题完全不感兴趣。
梅拉则直接把头别了过去,看着落地窗外面曼哈顿的天际线,脸上的表情是作为一个妻子该有的深深无奈。
唐纳德继续用自己的方式推进话题。
他对着陈平摊开双手,做出一个极其真诚的姿势,然后说:“我对他们说,快了,就快弄好了,我最好的朋友陈将代表我发行Trump币,这将是我的荣幸!”
伊凡娜单手扶额,整个人靠在椅背上,用另一只手慢慢转动面前的高脚杯。
她此刻唯一庆幸的是现场没有记者。
陈平觉得唐纳德这个人确实很有意思。
他身上有一种别人不具备的特质,就是他可以在一句话里同时做到自恋、滑稽、真诚和不自知,而且这四个维度并行不悖,不会让人产生反感,反而只觉得这个人像个大男孩一样直白。
陈平等唐纳德说完,放下餐巾,回答了他的问题。
“唐纳德,我上次忘了跟你说,Trump币将首发于泰达币的公链上。”
唐纳德眨了眨眼睛,嘴巴微微张开。
“也就是说,当泰达币正式上链之后,你的Trump币就能开放购买了。”
“我这次来美国,其中一件事就是为了游说国会议员,说服他们对《天才法案》投赞成票。”
唐纳德追问道:“那什么时候可以买到?陈,你知道的,我的朋友们都是急性子,他们每天给我发邮件,唐纳德你的币呢?我回他们说快了,但我不知道具体是多久。”
陈平说:“我得到的消息是,第一轮听证会将在本周五举行。”
“听证会进展顺利,议员们的态度没有出现大的反转,那么预计Trump币将在我离开美国之前正式登陆加密市场。”
唐纳德听到这话,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周五?周五就是三天后?”
陈平点头。
唐纳德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杯里的水在桌布上溅出几滴,他完全没有在意。
他拔高语调,对着餐桌上的所有人说:“你们听到了吗?我就知道!我从来不怀疑陈的能力!”
然后唐纳德转向陈平,脸上带着一种狂热的表情,说道:“陈,你是天才,他们都叫你AI狂人,我看了电视,报纸,他们都在写你,说你的AlphaGo把人类高手杀得片甲不留,这简直太酷了!”
“但我知道,你不只是AI天才,你是那种独一无二的全能天才,你不仅会赚钱,还会搞那些黑科技,上帝啊,我要是有你的脑子就好了!”
陈平听到这段话后笑了起来,笑声爽朗。
尽管金毛很喜欢拍马屁,但不得不说,他拍得很到位!
陈平端起酒杯和唐纳德碰了一下,说了一声谢谢。
坐在对面的伊凡娜看着唐纳德手舞足蹈地拍陈平的肩膀,脸上努力维持了整整一顿饭的微笑终于有些撑不住了,变成了某种复杂的表情。
唐纳德打破沉寂并成功从陈平口中获取了关于Trump币的确切信息,让一旁等待许久的西蒙再也坐不住了。
西蒙等唐纳德的狂热稍微退去几分,侧过身来对着陈平放缓了声音。
“陈,关于泰达币,我有一件事想跟你确认一下,灵境打算以什么样的方式来铸造泰达币呢?”
陈平将酒杯放在桌面上,手指在杯沿边停了一会儿。
“你的具体问题是什么?”
西蒙说:“泰达币是一个锚定美元的稳定币,这一点咱们早就定下来了。”
“但具体到抵押资产的形式,是用和HKDV一样的等值法币资产,比如美元现金、短期国债和黄金来按比例配置,还是考虑采用其他方案?”
陈平没有立刻回答。
西蒙在问这个问题时用词很克制,但陈平完全明白对方实际上想问的是什么。
“我正想和你讨论这件事,毕竟这取决于美国国内对加密货币的审查结果。”
“目前来看,整个监管框架的核心争议点在于加密货币应当被归类为什么性质的资产。”
西蒙点头表示认可。
他在加入富国银行之前在华尔街做过多年的合规业务,对监管逻辑的理解远比一般高管深刻。
“根据我在美股市场观察到的情况来看,你们的投资者和金融机构普遍习惯为流动资产加杠杆,这种风气在美国非常普遍,即便是传统商业银行也乐于看到客户使用杠杆工具,因为杠杆本身就是银行中间业务收入的一个重要来源。”
西蒙道:“的确如此。”
“美国的金融体系和东亚有所不同,杠杆在北美市场的容忍度比亚洲高出很多,正因为这个原因,很多参与泰达币前期筹备的投资方都希望泰达币在设计上能有一定的超发灵活度。”
陈平追问:“所以你们认为泰达币可以在一定程度上使用杠杆超发?”
西蒙没有回避这个问题,他的回答非常直接:
“如果加密货币最终被监管机构定义为金融衍生品,那么允许一定的杠杆倍率在合规上是可以商量的。”
“但假如被定义为虚拟资产,杠杆超发在法律上就完全没有回旋的余地了,只能一比一足额抵押。”
陈平点了点头,这与他从其他渠道获得的情报完全一致。
西蒙继续说道,语气里多了一分担忧:“目前华尔街针对加密货币的争论还没有结束,从我最近在几家大行合规部门了解到的情况来看,争论不仅没有平息的迹象,反而有进一步白热化的趋势。”
“美国银行和合众银行这两家一直在通过各种游说机构向国会施压,要求将加密货币完全排除在传统金融体系之外,如果他们的立场最终被国会采纳,那对泰达币后续的推广将造成极大的阻碍!”
陈平沉默了。
“在立场完全对立的情况下,市场需要听到更清晰的声音!”
“我希望你能在公开场合就此事发表意见,澄清泰达币的合规态度,同时给华尔街的投资者吃一颗定心丸。”
“你本人现场说的话比任何书面声明都管用,这个道理你在TVB上已经证明过一次了。”
唐纳德在旁边已经忍耐了好一阵。
他从听到“加密货币”这个词时就想插嘴,忍到现在,终于找到一个话口,立刻放下手里的酒杯,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陈,西蒙,我认为比特币、以太坊还有即将上链的Trump币一定属于金融资产!”
他说这句话时的语气相当笃定。
陈平、西蒙和桌上其他人同时转头看向他。
唐纳德见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自己身上,更加来了兴致。
他坐直了身体,开始滔滔不绝地发表自己的见解。
“我的一个朋友,一个很好的朋友,几个月前买了一堆比特币,然后他就放在那里不动,上个月卖掉了,赚了几百万美元!”
“你们说,这叫什么?这不就是投资吗?和炒股有什么区别?”
他摊开双手,环顾四周,自问自答道:“没有区别,完全没有区别!只不过炒币比炒股更刺激!”
众人见唐纳德这般兴奋的样子,脸上的笑意都有些憋不住。
就连一直表情平淡的叶卡捷琳娜也抿了一下嘴角。
在简中互联网上,金毛还有一个外号叫“川宝”,这个外号就是形容他像个活宝一样有趣。
唐纳德这个人实在太过真实了。
他身上有那种不分场合想说什么就说什么的本能,这种本能让他在社交场合显得格外突出,有时候闯祸,但也确实有一种别样的魅力。
此刻在座的众人谁也没有想到,这样一个人,这个正在用刀叉比划着炒币有多刺激的五十多岁老男孩,将来会两次入主宾夕法尼亚大道另一头的白房子,成为全美最有权势的男人!
唐纳德的激昂发言虽然在内容上算不上特别深刻,但它起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作用,把桌上原本稍微有些严肃的气氛打破了。
有了唐纳德打前站,陈平和西蒙的交流变得更加松弛,两人就美元稳定币的一些细节技术问题聊得很深入,从链上储备资产的管理模型到分阶段超发的阀值条件,从合规审计的频率到应对挤兑场景的流动性准备。
唐纳德偶尔插嘴,问的问题有的是关于Trump币的发售策略,有的是关于加密货币能否用来买卖房产。
陈平对每一个问题都做了简短的回答。
贾里德在旁边听得很认真,但当话题转向具体的投资条款时,他放下餐巾,表示自己需要去接一个公司的电话,然后起身礼貌地退出了宴会厅。
……
傍晚七点,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曼哈顿的楼群亮起了密集的灯光。
西蒙起身告辞,临走前握着陈平的手,语气里压满了今晚一直在蓄积的期待。
“陈,明天我准时来接你,泰达的开业仪式需要你来主持,我想那将会是纽约近期最热闹、最隆重的商业庆典!”
陈平点头,说:“放心吧,泰达币也是我付出众多心血的作品,我相信它能复刻HKDV的辉煌!”
西蒙松开手,带着富国银行的两个高管走出宴会厅。
唐纳德亲自送到电梯口,回来后搓着手对陈平说他明天也会带着全家人去泰达仪式现场捧场。
西蒙离开后不久,唐纳德表示自己也有一个商务晚宴要出席。
他在走之前对妻子和女儿女婿分别交代了几句,大意是让他们好好招待陈平,然后拎着外套大步流星地走了。
梅拉继续陪着叶卡捷琳娜,两人用俄语聊得投入,从莫斯科的冬天聊到了圣彼得堡的夏天。
陈平则被贾里德引到了宴会厅另外一侧的休息区。
休息区摆着几组深棕色的真皮沙发,矮桌上放了一套喝到一半的威士忌。
贾里德主动把话题引向了加密货币的投资,他提到几种主流币的价格走势,观点清晰,不像一个外行。
陈平道:“贾里德先生,您对加密货币了解得很深入,甚至比很多灵境科技的投资人懂得更多,您为什么会研究加密货币?”
贾里德说,一部分是他自己感兴趣,平时会留意相关的研究报告和市场分析;另一部分则是因为上次陈平与罗斯柴尔德家族的合作让他对灵境资本的整体投资框架产生了好奇心,所以做了一些功课。
当他提到陈平与罗斯柴尔德家族的合作时,贾里德的语气明显带上了一层敬佩。
“能得到希拉夫人垂青的人,在这个世界上只有您一个!”
贾里德这句话说得很自然,语气恭维但没有过度。
看起来尽管罗斯柴尔德家族早已辉煌不再,可在犹太人心中依然保留着崇高的地位,尤其是犹太精英们,陈平遇到的每一个人皆是如此。
“我和希拉夫人只是朋友关系,仅此而已!”陈平不打算深入讨论这个问题。
一方面这涉及到自己和希拉的隐私,另一方面,陈平不希望因此打扰到希拉,给她造成困扰。
贾里德看了陈平一眼。
他显然是听出了陈平语气里的微妙的边界感,但他的反应完全不在陈平的预料之内。
“您放心,就算沃伯格家族的那位知道了,也不会找您的麻烦。”
陈平愣了一下,他侧过头看着贾里德,眉头皱起,问道:“为什么?”
贾里德端起威士忌杯喝了一小口,道:“犹太人对婚姻看得很重,但婚姻和爱情是两回事。”
陈平没有立刻回话,他在消化贾里德这句话里的信息量。
这的确超出陈平的认知了。
贾里德说完这句话后没有继续展开,似乎他认为自己已经说得足够明白了。
他把空掉的杯子放在杯垫上,然后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弹出来的来电提醒。
“抱歉,公司那边需要紧急处理一个方案,我得回一趟办公室。”
他站起来和陈平握了手,转身朝电梯口走去。
走了几步之后忽然停下来,站在那里迟疑了几秒,然后回头看了还坐在沙发区的伊凡娜一眼。
他问伊凡娜要不要一起走。
伊凡娜正在和梅拉低声说话,听到贾里德跟自己说话,她旋即抬起头来。
伊凡娜回答,她待会儿要带女儿一起回公寓,女儿现在还在楼上的房间里午睡,不方便现在就走。
贾里德的目光在伊凡娜脸上停留。
然后他点了点头,大步走向电梯,按下按钮,电梯门开了又关,贾里德的身影消失在电梯里。
他真的毫无察觉吗?
不见得。
但正如贾里德刚才对陈平说的,犹太人认为婚姻和爱情并没有直接关联。
梅拉也去照顾小儿子巴伦了,休息区现在只剩陈平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季铭发过来的女娲最新测试数据。
伊凡娜从沙发的另一侧站起来,随手把外套搭在臂弯里,踩着高跟鞋朝电梯方向走去。
她经过陈平身边时脚步没有停,也没有转头看陈平,但她走过去的那一瞬间身上那股淡淡的香水味在空气里留下了些许痕迹。
陈平抬起头,看到伊凡娜走进电梯,电梯门合上。
他收起手机站起来,和叶卡捷琳娜交代了一声自己有点累先去楼上休息,然后走进了旁边另一部电梯。
陈平进入总统套房大约一刻钟后,伊凡娜的短信弹进来。
信息内容只有一行字:“你在哪个房间?”
陈平把房间号发了过去。
又过了一会儿,走廊外面传来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的清脆声音,紧接着门铃响了。
门铃刚响,房门突然被人从里面拉开
随后,门重重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