桥的那一头,是河对岸的草原,是那些他们还没去过的地方。
“比计划慢了?”阿里斯看到达克乌斯看向手表后问了一句。
“是的。”达克乌斯点头,这没什么不能说的,慢了就是慢了。他没有找补,没有解释,没有说其实也没有慢多少。
他的目光还落在那座桥上,看着第一辆车的车轮压上桥面的钢板,看着桥面微微下沉了一下,那下沉的幅度不大,但肉眼可见。
“慢了十一分钟,你知道的,实际往往不如计划。”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阿里斯说。
车队的行驶路线是塔里恩丹的参谋们精心设计的,他们在地图上标出了每一条道路、每一个路口、每一座桥梁,计算了每辆车在不同路况下的平均速度,随后又把所有数据输入计算机,跑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数字和数字之间的误差缩小到可以被忽略的程度。
这里涉及到庞大的数学信息——车速、间距、油耗、载重、道路容量、人员疲劳度,每一个变量都是活的,但参谋们试图把它们变成死的,变成可以被计算、被预测、被控制的数字。
确认没问题后,才进行的。
但现实世界是复杂且动态的,突发状况、信息差异和环境变化使得静态的计划难以完全覆盖实际情况。有些不在计算机里不会被模拟的事,在现实中一个个地蹦了出来。
显然,这个设计缺乏弹性,每个环节都被安排得太满,每一分钟都被用到极致,没有任何冗余。
一旦遭遇意外,整体目标便容易受挫。但好在,意外不大,没有造成不可挽回的损失。不过也从侧面表明了:完美计划、完美的时机并不存在,过度的谋划往往演变为拖延,导致行动滞后于变化。
但一路走来的达克乌斯知道,这已经很好了。
毕竟这是第一次。
第一次有这么多车辆、这么多人、这么多物资,在同一时间、向同一方向、以同一节奏移动。
塔里恩丹出现后的一段时间,发生的事情简直没眼看,辣眼睛。计划往往很好,很完美,很周密,每一个细节都考虑到了,每一个环节都安排好了。
但执行起来,洋相百出。
都是在失败中总结经验、教训,另外就是加强训练,通过素质去弥补,一遍不行就两遍,两遍不行就三遍,三遍不行就一百遍,直到每一个人都把自己该做什么刻进骨髓里,才有了现在,杜鲁奇军队的面貌。
“但对他们而言,这已经很快了,效果达到了。”阿里斯点了点头,随后不动声色地调侃了一句。
在场的阿苏尔中,或许没有人比他还要了解杜鲁奇,他了解他们的历史,了解他们的体系,了解他们的思维方式。
在他对杜鲁奇的认知中,桥梁搭建好的一瞬间,就是车队通过的时刻!
桥面铺好的那一秒,第一辆车的车轮就要压上去。
这样的效果才能达到最大化,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桥已经搭好了十几分钟了,车还在路上慢慢挪。
达克乌斯不再看表,用一种似笑非笑、似崩非崩的表情看着一脸严肃、仿佛刚才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的阿里斯。
如果可以,他真的想问一句:这真的好吗?
“这一共有多少辆车?四百?”艾莱桑德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不止?五百?”拉希尔的眉头皱在一起,目光在那些还在移动的车辆上扫来扫去,试图估算出一个总数。
“这才多少时间?”
拉希尔知道艾莱桑德在表达什么,当初他俩出使洛瑟恩时,才那么几辆车,像一个还没有长大的孩子。
在这个画面面前,达克乌斯未来的愿景显得太过虚妄,但事实证明……
那孩子已经长成了一个巨人,手臂粗壮,肩膀宽阔,站在那里。
不止是车辆的规模,还有大规模的实际应用。
他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很轻,但很长,像是在把胸腔里所有的不甘和佩服一起呼出去。他摇了摇头,那摇头的幅度不大,但很沉,像是在对自己说“别想了,想多了也不会改变现实,有的只是难受”。
随后他又看向了开始通过桥梁的车队。
随着车辆来到桥面上,桥梁整体发生了变形,不是晃动,是下沉,是那种被重量压住后微微弯曲的、像弓弦被拉紧一样的、金属才会有的弹性变形。
那变形是可控的,是在设计时就考虑到的。
每一个模块都在承受着它该承受的重量,每一个节点都在传递着它该传递的力。
显然,桥梁经受住了考验。
那钢板的厚度,那支撑杆的角度,那销钉的直径,一切都刚刚好,不多不少,像是为这四百八十辆车量身定做的。
但这不是他关注的点,他的注意力被车辆拖拽的物体吸引住了,那是一个被防水布包裹的长方形物体,尺寸比一辆轻型车还大,被固定在拖车上,随着桥面的起伏微微晃动。
防水布是黑色的,帆布质地,被绳索紧紧地捆扎在物体的表面,看不出任何内部的细节。
但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东西不简单。但怎么不简单,他不知道,因为这东西被防水布盖住了。
“那三座桥?”阿里斯的目光落在达克乌斯的侧脸上。
达克乌斯没有用话语解释,而是用手势解答。他的三根手指伸出,那手势像是在数数,又像是在指向什么,随后三根手指弯曲,做出了一个收的动作。
阿里斯先是点头,他理解了。
六座桥,三座用来过去,三座用来回来。
不交叉,不冲突,不绕路。
随后他伸出左手,指向了阵地的方向。达克乌斯点头,确认了他的判断,他点头回应,表示“我知道了”。
一切尽在不言中。
“没路了,准备随时帮忙。”
通过桥梁后,副驾驶转头看向了凯拉梅恩与德拉基尔。他的目光在两人脸上停留了一秒,像是在确认他们已经做好了准备。
凯拉梅恩点头,他知道副驾驶在表达什么,过了桥就没有路了。
泥地,草地,可能还有水坑和石头。
车轮随时可能陷住,车厢随时可能倾斜,货物随时可能滑落。他们需要随时准备跳下车,去推,去拉,去把那辆陷住的车弄出来。
随后他把注意力放在了司机的操作上,因为没路的原因,车辆理所当然地进入了越野模式,司机的操作强度自然也上来了。
不再是那种平稳的、匀速的、像是在轨道上行驶的驾驶,而是一种充满了预判、试探、修正的、像是在和大地掰手腕的驾驶。方向盘在手里不停地微调,油门在脚下忽轻忽重,离合的接合点每一次都在寻找最佳的位置。
一副兵油子模样的德拉基尔也重重点头,同时,他脸上那种懒散的、漫不经心的、像是“这一切都与我无关”的表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专注的、认真的、像是“我知道该做什么”的表情。
由于寿命长度与长时间服役的缘故,杜鲁奇军队体系中充斥着大量的兵油子,那些服役了几十年、乃至百年,见过太多风浪、对很多事情都提不起劲的老兵。他们懒散,他们油滑,但他们不会在训练时偷懒,不会在执勤时打盹。
出于纪律、信仰、忠诚、规定与未来许诺等种种原因,兵油子们反而更知道轻重缓急,更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什么。
三分钟后,意外出现了。
前车队的最后一辆卡车陷住了,无论司机怎么加力,轮胎在坑壁上疯狂地空转,冒着青烟,发出刺耳的尖啸,车辆依旧纹丝不动。
最先跳下来的是卡车上的副驾驶与卡车车斗里的士兵。随后前车队后端两辆轻型车的人员,除了司机,其他六人都跳了下来。有人扛着千斤顶,有人抱着钢板,有人拿着铁锹,有人什么都没有拿,负责接下来的出力。
“我们也下去帮忙。”
副驾驶说完后,没有立刻跳出车外。而是先掰动手里的指示装置,然后他将指示装置伸出车外,示意停止,前面有情况。
完成一切后,他才跳出车外。他的动作不急不躁,像是在完成一套他做过无数次的规定动作。
很快,后面车辆的副驾驶们也将指示装置伸出车外,整个车队在这一刻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所有的车轮在同一时刻停止了转动,所有的引擎在同一时刻切换到了怠速。
这一刻,没有无线通讯的弊端再次暴露。
一辆车陷住了,后面的车不知道;后面的车停了,再后面的车还在等。信息的传递只能靠人跑,靠信号牌。
很快,他们三人来到了前面,与前队车的士兵们合力推着车,将车推出,接着士兵们将千斤顶放在凹陷处升高,随后将钢板垫上。那钢板的边缘有倒角,表面有防滑纹,一块接一块地铺在坑里,像是在给这片泥地钉上一层临时的铠甲。
就这样,车队走走停停,开过泥地,开过草地,开过那些被车轮碾压出的、越来越深、越来越宽的车辙。
开了五公里左右后,前车队开始缓缓地、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的大弧度转弯。
而凯拉梅恩所在的车辆还在直行,又开了五十米后,车队才开始转弯。那是一个更大的弧度,从外侧绕过去,像是一条大河的分支,在某个节点从主流中分出,流向另一个方向。
“下车!帮忙卸货。记住,不要抽烟,不要明火!被黑骑士逮到别怪我没提醒。”副驾驶发出了命令。
但这次他没有跳下去,跳下去的是司机。他等司机跳下车后,来到了驾驶位,调整座椅,系好安全带,双手握住方向盘。
替换完成了。
接着,就是近半小时的搬运过程。
把那些装着某种物资的木质长箱从卡车上卸下来,按照指定的位置和间距,整齐地码放在草地上。那些木箱不大,但很沉,每一只都需要两个人才能抬动。
箱体上没有文字,没有标识,只有一些用油漆喷涂的、看不懂的符号和数字。
没有人问箱子里装的是什么,没有人试图撬开箱盖看一眼,没有人说“我们搬这些东西到底有什么用”。他们只是搬,只是抬,只是把那些箱子从车上卸下来,然后码好。
半小时后,无数的木质长箱被放下、有序堆叠。它们不是凌乱地堆在一起,是被精心地、像是下棋一样地、按照某种只有组织者才知道的规律,摆放在草原上。
黑骑士与士兵们站在箱区的外围,目光锐利,不停地扫视着四周。他们的手搭在腰间的剑柄上,随时准备应对任何可能出现的威胁。
而木质长箱的五十米处,则是被防水布包裹的装置。
由于车辆间距的缘故,这些木质长箱与装置,呈网状摆放在草原上,像是有人把一张巨大的、由箱子和装置编织成的网,轻轻地铺在了这片绿色的、平坦的、还没有被战火触碰过的草原上。
随后,副驾驶启动车辆,开始直行。接着,又是走走停停,开向了之前没有车辆通过的三座桥。
嗯,就像达克乌斯的手势那样,六座桥中,三座是用来过去的,三座是用来返回的。
过去的不回来,回来的不过去,各走各的路,互不干扰。
这是最简单的交通规则,也是最有效的。
无聊,但又赏心悦目。
有一种秩序的美,不是那种刻意的、被设计的、为了表演而存在的秩序,是那种有机的、从需求中生长出来的、每一个环节都有其存在理由的秩序。
车辆在桥上移动,桥下的河水在流动,没有上车的士兵还在徒步行军。
每一个元素都在它该在的位置上,做着它该做的事。
不知不觉中,时间来到了中午。太阳从头顶直直地照下来,没有云层遮挡,也没有风来散热,天气却很凉爽。
即使这样,那些站在山坡上的阿苏尔贵族们,额头上还是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衣领被汗水浸湿,贴在脖颈上,让人不太舒服。但没有人离开,没有人抱怨,没有人说“我们能不能换个阴凉的地方”。他们的目光还停留在河对岸,还停留在那些正在移动的车队上,有人举着望远镜,有人用手搭在额头上遮阳,有人眯着眼睛,有人皱着眉头。
但所有人都在看。
中午,当然是吃饭了。
“也是好起来了。”达克乌斯恶狠狠地吐槽了一句。
“怎么了?”挽着达克乌斯手臂的德鲁萨拉轻声问了一句。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是在安抚一只正在炸毛的猫。她的手指在达克乌斯的手臂上轻轻拍了两下,那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无数次。
“没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