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
凝视着石板的雷恩缓缓长出一口气，他伸出手，用力搓了搓脸颊与下巴，指节擦过皮肤时带起一阵短暂的刺痛，让他重新回到当下。调整好呼吸与状态后，他才转向一旁，目光对上了正安静注视着自己的埃尔德拉希尔。
“你似乎很困惑？”埃尔德拉希尔开口时语气温和，嘴角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同时抬手指了指自己，做了个颇为随意的手势，像是在说——有需要，尽管开口。
“天光网络。”雷恩抬手，指向石板上那些纵横交错、如同脉络般延伸的纹路。
埃尔德拉希尔点了点头，脸上的轻松神色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专注与认真。
雷恩低下头，开始逐字翻译石板上的内容。他的语速并不快，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停顿都像是在给概念本身留下落位的空间。
话音落下后，短暂的安静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
“能量抽取……转换……传输？”
埃尔德拉希尔沉吟着回应，语气里出现了明显的不确定。他听懂了那些词汇，却又隐约觉得，自己似乎还没真正抓住它们拼合后的整体意义。
石板描述的，毫无疑问是一套装置，这一点他很确定。真正让他犹豫的，是这套装置的定位：它究竟是用来取代引路石，还是被架设在引路石周围，用以辅助、放大其效能？
如果……它真的能够代替引路石的话。
这个念头刚刚浮现，埃尔德拉希尔的呼吸便不自觉地停滞了一瞬。
那将是划时代的发现！
至于原理与应用方式，他大致已经理解。
建立在能量节点上的装置，被称为『导能尖塔』。它们能够将抽取到的能量，转化为某种稳定而精准的特定频率；而接收端的另一座尖塔，只要调谐至完全相同的频率，便可实现跨距离的能量传输。
不需要实体媒介，不需要持续引导，只需要校准。
埃尔德拉希尔沉默了片刻，像是在脑海中反复推演这一结构。原本半蹲着的他索性坐到了地上，动作干脆利落。他取出自己的记录本，迅速翻开，开始飞快地书写、勾画。
很快，一幅伊泰恩王国西部地图的轮廓在纸页上显现出来。线条并不精细，却极为准确。随后，他在轮廓内依次标出了数个圆圈，分布有序，彼此呼应。
雷恩接过记录本，没有问出“这是什么”之类的蠢话。他一眼就明白了那张轮廓所指的地域，也清楚那些圆圈代表着什么。
“接收端。”埃尔德拉希尔抬起手指，点在轮廓左侧的洛瑟恩，语气笃定。
“传输端。”雷恩点了点头，顺势将手指移向那些圆圈，目光微微眯起，“一道数学题？”
“正是！”埃尔德拉希尔先是肯定地点头，随即语调明显抬高，压抑不住的兴奋从话语间溢出，“无与伦比的发现！它解决了节点逸散的问题，而且这套系统，能让我们真正调用那些沉睡在节点中的能量！”
他的思绪显然已经飞快延伸开来。
在阿纳海姆与洛瑟恩，他曾亲眼见过杜鲁奇以另一种方式驾驭艾吉尔之风，他们将其称之为——电力。
据他所知，杜鲁奇正尝试将这种力量大规模应用，但面临诸多困难。蕴含艾吉尔之风的秘法之球，最多只能进行小规模发电，既不稳定，也无法长期支撑庞大的需求。这迫使他们必须研发一整套高效的转化与储存系统。
而现在……
有了天光网络。
某个至关重要、原本绕不开的步骤，似乎可以被直接跳过了？
正如雷恩所说，这是一道数学题。
如果洛瑟恩所需的电力是一百，那么各个灵脉节点经由导能尖塔转换后，能够稳定输出的能量或许是五，或许是六，也可能更多，当然，也不排除更少的情况存在。
而导能尖塔要承担的职责，不止是转换，还要将这些分散、参差不齐的节点能量进行组合、校准与连接，再通过接收端的尖塔，持续而稳定地传输至洛瑟恩。
埃尔德拉希尔从雷恩手中拿回记录本，指尖微微收紧。他的笔尖在地图上飞快移动，一道又一道虚拟的能量路径被迅速勾勒出来，如同无形的河流在纸面上汇聚、分流、再汇聚。他的眼神亮得惊人，那是规划蓝图时才会出现的、近乎贪婪的专注光芒。
“通过导能尖塔组合输送的能量，总量可能不足，”他一边说，一边调整着线条的走向，“或许只能达到需求的百分之八十、九十；也可能超出预期，达到百分之一百，甚至一百二十。这要进行实地考察、评估。”
他说到这里，动作顿住了。笔尖轻轻敲了敲洛瑟恩所在的位置，发出一声清脆而克制的声响。
“但这并不重要！”他的语气忽然变得异常笃定，“关键在于，这套系统，解决的是最根本的发电问题。”
他抬起头，看向雷恩，目光像越过了墙壁与海岸，望向一个尚未被命名的未来。语调清晰而有力，没有半点犹豫。
“能量不足时，我们只需要补上差额；能量过剩时，便将其储存。”他轻轻摊开手，仿佛那些技术难题不过是可以随手挪动的棋子，“我相信，精灵的魔法与工艺，足以处理这些『误差』！”
然而，此刻的埃尔德拉希尔，并未真正意识到，这套被他称为『天光网络』的系统，所蕴含的潜力，远比他此刻所能推演出的图景更加深远。
他尚未预见，这套系统足以彻底取代达克乌斯认知中的电网。未来的群山、平原与旷野，将不再需要一座座林立的高塔，也无需纵横交错、切割大地的电缆。能量将通过导能尖塔之间的调谐与共振，于无形中完成流动，地表不留任何痕迹。
那将是一种纯粹、洁净、几乎不可察觉的能量动脉。
他同样还未理解，这种传输不存在延迟，也不存在衰减。能量从一端抵达另一端的过程，将如同思绪掠过脑海般即时而自然，其稳定性与效率，只与灵脉节点自身的健康程度直接相关。
节点越强健，网络便越辉煌。
此刻的埃尔德拉希尔，仍沉浸在这套系统所能解决的『基础问题』之中。但那张逐渐成型的导能网络草图，那些连接节点与城市的无形之线，已经在无声中指向了一个更为宏大的未来。
一个足以重塑精灵文明能源根基的时代！
而蜥蜴人方面，亦是如此。
这套系统几乎无视丛林复杂而蛮横的地理环境，在此之前，唯有史兰魔祭司，才能直接抽取并驾驭灵脉节点中的能量；而在这套系统之后，灵蜥也能使用了。
石板所揭示的，从来就不只是一道『数学题』。
它是一把通往新时代的钥匙。
只是此刻，握着钥匙的人，还未完全看清，那扇门外浩瀚无边的风景。
雷恩满意地点了点头。他认为埃尔德拉希尔说得对，这确实是一个无与伦比的发现。随即，他伸手撑地，掌心在石板上按了一下，盘起双腿，略显随意却又熟稔地挪动身体，来到了另一组石板前。
“看来……”他先是低声感叹了一句，像是在确认某个早已成形的判断，随即语气一转，带上了几分遗憾，又夹杂着一点若有若无的戏谑，“不需要精灵的魔法与工艺了？”
“哦？又有新发现？”埃尔德拉希尔抬起头，没有追问“为什么”之类的蠢话。
作为风暴织法者，他的施法造诣并不逊于艾德安娜，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认为的。若非如此，他也不会被委以龙船艾瑟隆号全部魔法事务的重任。
但遗憾的是，他是平民。
他出生于洛瑟恩，最初在荷斯白塔学习过一段时间，后来出于对海洋的热爱，以及家族血脉中那点挥之不去的航海执念，最终走上了风暴织法者这条道路。
他很清楚，雷恩此刻的语气意味着什么。问出那句话后，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扫过满屋的石板，胸口随之涌起一阵难以抑制的激动。
这些石板，或许正是他等待已久的机遇？
如果这些石板的内容都与能量转换、电力系统相关，那么他完全有可能在这段时间里，成为第一个真正掌握它们的人。这不仅会彻底改变他当下的处境，还将为他开辟一条此前从未存在的道路，助他在即将迎来变革的新时代更进一步，甚至成为某个未来领域中不可忽视的主导者。
激动之余，一丝几乎不愿承认的遗憾悄然浮现，他不懂蜥蜴人语，看不懂石板上的内容。
于是，当他的视线再次锁定雷恩时，眼神已然发生了变化。那目光之中，混合着渴望、依赖，以及某种正在成形的决意。
雷恩并未察觉身旁这位风暴织法者在短短片刻间完成的心理转变，他依旧盘坐在地，身体微微前倾，专心致志地解读着石板上的内容。
“一座……类似引路石的存在？”他缓慢地念出那些概念，“放置在灵脉节点交汇处，用于净化流经节点的能量、调节频率、放大信号，并进行能量分流。”
“枢纽？”埃尔德拉希尔几乎是脱口而出。
“应该是？”雷恩摊了摊手，表情介于确信与自嘲之间，显然对这种超出常识的设计仍保留着一丝谨慎。
尽管达克乌斯与雷恩、埃尔德拉希尔一样，都算不上真正的专业人士，是半吊子，但倘若他此刻在场，定会在第一时间给出明确判断。
这根本就是一座枢纽变电站！
雷恩再次挪动身体，将注意力转向另一组石板。只第一眼，他眼中便掠过一道锐利的精光，像是被某个关键词精准击中，但那变化转瞬即逝，很快又被他压回了平日那种平静无波的神色之中。
“这是……”埃尔德拉希尔并未察觉雷恩那一瞬的异样，但见对方长久沉默，还是忍不住压低声音问了一句。
雷恩转过头，深深地看了埃尔德拉希尔一眼。那目光中有审视，有衡量，还有一丝难以解读的告诫意味。埃尔德拉希尔微微一愣，随即缓缓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只用一个动作示意自己明白了。
见对方如此上道，雷恩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这套石板是关于能量储存的，”他开口时语气依旧平稳，却刻意拉开了一点距离感，“但很遗憾，它不适合精灵使用，你明白吗？”
“我……明白。”埃尔德拉希尔的回答几乎没有犹豫，语调平稳，甚至带着一点刻意维持的自然。
他其实并不明白。
不懂为何雷恩的反应会在那一瞬间变得如此微妙，也不懂为何一套关于『能量储存』的技术，会被如此干脆地判定为不适合精灵。但他的直觉在不断敲响警钟：此时不该追问，不该好奇，甚至不该表现出任何试图理解的意图。
雷恩不再看他，而是将注意力重新落回石板之上，进行着更为谨慎的二次确认。他的视线沿着纹路缓缓移动，只需一眼，便已确认这组石板所描述的绝非凡物。
那一刻，他脑海中闪过的画面，是阿尔道夫，是死亡岛上那层嵌套、违背直觉的折叠空间。
这套石板阐述的，远不止如何储存能量。
而是如何制造折叠空间，再将庞大到近乎失控的能量，封存其中。
这触及了某种危险而古老的边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