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里斯骑在马雷基斯身上,挥拳重重砸下。
一拳,两拳,三拳……
然而,当他再次举起拳头时,只见身下的马雷基斯又变成了那副任由宰割、毫无生气的死鱼模样。那张肿胀不堪的脸庞上没有防御,没有反击,就连刚才那丝嘲讽的笑意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坦然。
阿里斯就像中了定身术,那只染血的拳头僵硬地停在半空,微微颤抖。他的双眼布满血丝,直勾勾地盯着眼前这张被打得像猪头一样、却依稀能看出昔日轮廓的脸。
下一秒,两行温热而浑浊的液体,毫无征兆地冲刷过阿里斯沾满灰土与血污的脸颊。
泪水决堤。
他猛地仰起头,那张在阴影中躲藏了数千年的脸,此刻毫无保留地暴露在透过树冠洒落的、斑驳而苍白的阳光下。
紧接着,一声撕心裂肺的咆哮从他的胸腔中炸裂而出。
“啊!!!啊!”
那咆哮声一声接着一声,凄厉,苍凉,不像是精灵的嗓音,更像是一只在荒原上失去了所有族群、身受重伤的孤狼,对着残月发出的最后悲鸣。
那声音里没有杀意,只有无尽的哀恸。
咆哮终结的那一刻,阿里斯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颓然翻身,重重地倒在一旁的泥土中。他蜷缩着身体,双手抓紧身下的枯叶,不停地抽泣着,口中反复呢喃着那几句看似矛盾、却又痛彻心扉的呓语。
“不该这样的……”
“应该这样的……”
“不该这样的……”
“应该这样的……”
马雷基斯仍旧像条死鱼一样,静静地仰面躺在那里,肢体摊开,仰望着被枝叶切割的天空。但与之前不同的是,在他那肿胀得几乎睁不开的眼角,也无声地溢出了泪水。那晶莹的液体顺着地心引力滑过他的太阳穴,流过耳畔,最终滴落在身下这片焦黑的、这片名义上依旧属于他的,但早已支离破碎的土地。
是的,不该这样的。
在这个时刻,马雷基斯比任何人都清楚阿里斯在说什么,比任何人都明白为什么这个坚硬如铁的暗影之王会在此刻彻底崩溃。
纳迦瑞斯本该是强大的,是奥苏安最锋利的剑,最坚固的盾。
它不该像现在这样,沦为一片鬼影憧憧的废墟,成为被流放者与背叛者的代名词。
安纳尔家族,那曾是何等荣耀的姓氏。
阿里斯的祖父——伟大的艾洛兰·安纳尔,曾毫不犹豫地追随马雷基斯的父亲,征战四方;阿里斯,本该像他的祖父一样,成为马雷基斯最得力的左膀右臂,成为新一代的传奇。
应该这样的:就像刚才那样,他们并肩而立,无需多言便能默契配合,像收割杂草一样驱杀恶魔,守护这片土地的纯净。
那是他们本该拥有的命运,是纳迦瑞斯本该闪耀的轨迹。
不该这样的:不该是现在这副模样。
不该有那场撕裂族群的内战,不该有那场令大陆沉没的大分裂,不该有安纳尔家族满门的惨遭灭族,更不该有两个背负着同样仇恨与记忆的灵魂,在五千年的时光里像野兽一样互相撕咬。
是他搞砸了一切。
这个念头如同一把生锈的钝刀,毫无预兆地刺入马雷基斯那颗早已坚硬如铁的心脏,然后狠狠地搅动。
在过去的五千年里,在无数个纳迦隆德寒冷的黑夜中,他习惯了将这一切归咎于命运的不公,归咎于阿苏焉的背弃,归咎于贝尔-夏纳的窃据,归咎于那个给予他生命、却又将毒液注入他灵魂的女人——莫拉丝。
是的,莫拉丝。他的母亲,那个美丽的、疯狂的存在。
把锅甩给她是多么容易啊,是她在他的耳边日夜低语,灌输着权力的渴望;是她组建了欢愉教派,腐蚀了纳迦瑞斯的根基;是她在他犹豫不决时,将那把涂满毒药的匕首塞进了他的掌心。
告诉自己“我只是被母亲操控的傀儡”、“我只是为了顺应她的期望”,这能让他那破碎的自尊得到一丝苟延残喘的安慰。
但那终究是一个谎言。
在这片被他亲手毁灭的故土之上,在阿里斯·安纳尔那绝望的哭嚎声中,那个谎言显得如此苍白、如此可笑。
莫拉丝或许酿造了毒酒,但端起酒杯、将其一饮而尽的人,是他自己。莫拉丝或许递过了火把,但选择将其扔向奥苏安、点燃那场焚尽万物的大分裂战火的人,是他自己。
是他,被嫉妒与傲慢蒙蔽了双眼;是他,因为无法忍受屈居人下,亲手扼杀了那个本可能延续万年的黄金时代;是他,为了那把该死的椅子,将整个纳迦瑞斯,将这片对他忠心耿耿、对他父亲视若神明的土地,推向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看着身边痛哭流涕的阿里斯,马雷基斯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窒息。
这个正在泥土中抽搐的暗影之王,本该是他最忠诚的将军,最锋利的利刃。安纳尔家族本该在他的麾下,享受着如他们祖辈那样的无上荣耀,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全族尽灭,只剩下一个被仇恨扭曲的幽灵,在废墟中独自游荡。
“不该这样的……”
阿里斯的呓语像是一记记响亮的耳光,抽在他的灵魂上。
如果当初他做出了不同的选择……如果他能压制住那该死的野心……如果他能像父亲那样,成为真正的守护者,而不是篡夺者……
那么此刻,这片森林里应该回荡着欢笑与歌谣,而他和阿里斯,或许正坐在营火旁,畅饮着美酒,谈论着某场刚刚结束的、针对混沌的辉煌大捷。
那是一个多么美好、多么耀眼、却又永远无法触及的幻梦。
而亲手打碎这个梦境,将它碾成粉末,然后撒入虚空的,不是别人,正是他自己。
这种认知带来的痛苦,比阿苏焉圣火的灼烧更加剧烈。它是无可回避的审判,是无法逃离的囚笼。
在这片见证了一切开始的土地上,他必须承认:是他,马雷基斯,纳迦瑞斯的王子,毁掉了这一切。是他,亲手杀死了那个本该伟大的自己。
时间在树叶的缝隙间悄无声息地流逝,如同沙漏中滑落的最后一粒沙。
当阿里斯终于停止了那令灵魂震颤的抽泣,森林重新归于一种压抑的死寂。马雷基斯缓缓坐直了身体,随即,他调整了姿势,单膝跪地,跪在了阿里斯的身旁。
“你要完成你的未竟之事吗?”马雷基斯的声音低沉,打破了沉默。
“我不知道……”
这一刻,两人的状态似乎发生了一次诡异的互换。那个刚刚还在疯狂咆哮的复仇者,此刻却像是一条死鱼,灵魂似乎已经离体而去。
“我不知道……”阿里斯重复着,回答的时候,他空洞的目光没有看向近在咫尺的仇敌,而是穿过层层叠叠的树冠,看着那稀疏、苍白且遥不可及的阳光。
“我应该杀了你,为你犯下的种种暴行,为你给这片土地带来的无尽苦难复仇……”又过了片刻,当理智的一丝火花重新在那双灰暗的眸子里闪烁时,他再次开口。只是那语气中不再有钢铁般的坚定,而是带着一丝令人心碎的犹豫,眼中交织着对过往的怀疑与对某种可能性的微弱希望。
“然而,你的剑却依然留在剑鞘里。”马雷基斯瞥了一眼阿里斯,嘴角勾起一丝淡淡的,不知是自嘲还是讥讽的弧度。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空气微微震颤。那柄散发着嗜血气息的血饮剑出现在了两人中间,正好落在阿里斯触手可及的地方。
剑身寒光凛冽,仿佛在无声地诱惑着它的主人。
“你的也是一样,”阿里斯没有去拿剑,只是冷冷地指出,“阳炎剑也没有出鞘。”
“或许……”马雷基斯看着那柄剑,眼神变得深邃而复杂,“我们都已不再是以前的自己了。”
“或许吧。”阿里斯沉默良久,终于低声承认道,声音里透着无尽的疲惫,“我真希望……我能让自己相信这一点。”
“那么……你准备动手杀了我吗?就在此时,就在此地。”马雷基斯平静地问道,仿佛在谈论别人的生死。
“不……”
这个词吐出的瞬间,阿里斯仿佛找回了某种力量。他猛地坐了起来,那双刚刚还充满迷茫的眼睛,此刻变得如鹰隼般锐利,死死地盯着马雷基斯。
“我的箭尖已经抵着你的心脏,马雷基斯。虽然你看不见它,但你永远也无法把它拔出来。只要你还活着,只要你还在为我们的人民、为纳迦瑞斯的遗民效力,这支无形之箭带来的痛苦与煎熬,就足以作为我的复仇。但听好了,如果你辜负了他们的期望,如果你再次背叛了这片土地,我的下一箭,就会化作实体,夺走你的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