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从喉咙深处挤压出来的、极短而极轻的一声冷笑。这笑声仿佛浸透了冰冷的毒液,刮擦着阿里斯的耳膜,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甚至近乎疲惫的极端不耐烦。它不像是对死敌的挑衅,倒更像是某种在漫长岁月中早已见惯了愚蠢行径后的、本能的鄙夷。
正是这声近乎无视的轻蔑,化作了最后一根沉重且致命的稻草,精准地砸向了阿里斯残存理智的堤坝。
堤坝,在刹那间崩毁。
“你笑什么?!”
阿里斯厉声狂吼,那声音因为剧痛与暴怒而变得完全失真、撕裂,不再像是精灵高傲的腔调,而更接近于一头被钉在陷阱里挣扎的困兽。温热的唾沫飞溅而出,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而混乱,失控地喷洒在两人这狭小到窒息的空间里。
然而,马雷基斯对阿里斯声嘶力竭的咆哮置若罔闻,他的脑袋再次如鹰隼般迅疾且精准地扭向侧方,目光化作两柄实质化的利刃,死死钉入幽暗森林的某个特定阴影。
这一次,那不再是瞬息的分神。
马雷基斯的眉头锁得极深,那种绝对的专注、戒备,甚至带着一丝隐约厌恶的神情,与他对待阿里斯时的漠然形成了鲜明且刺眼的对比。
或许是这反复出现的异常动作本身就带有一种不可理喻的说服力;又或者是那种属于顶尖猎手的战场直觉,猛然拉响了尖锐的警报。
阿里斯那被怒火烧灼得近乎沸腾的大脑,竟在那一瞬间出现了诡异的凝滞。如同狂奔中的烈马被猛然勒住了缰绳,他的注意力被迫偏移,顺着马雷基斯那凝固的视线,惊疑不定地望向那片森林。
下一秒,他愣住了。
在林间那些虬结如蛇、盘绕在地表的古老根系旁,在斑驳而惨淡的光影交界处,不知何时,悄然伫立着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精灵少女。
不……不对!
那仅仅是一个形似精灵少女的轮廓。
某种从第一眼望去就让人感到生理性不适、甚至由于感官错位而产生反胃感的诡异不协调感,如冷雾般扑面而来。
她或者说它,身姿纤细得出奇,那种体态乍看之下甚至是柔弱、惹人怜爱的。她穿着一件几乎认不出原本色泽的精灵制式长裙,布料褪色且严重破碎,边缘布满了粘稠的泥土与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暗色污渍。
亚麻色的长发凌乱地披散在肩背两侧,随风摆动。然而,在那发丝的缝隙间,两支暗红色、微微卷曲的幼角,如同某种邪恶的嫩芽,正强行突破头皮的束缚,狰狞地向上生长着。它们在惨淡的林间微光下,反射着一种油润且不祥的光泽。
当阿里斯的视线不可避免地向下平移,他的瞳孔猛地收缩,
在长裙下摆原本该是双足的位置,出现的却是一对覆盖着短促、坚硬黑毛的分趾蹄。它们稳稳地、悄无声息地踩在湿润的苔藓与腐烂的落叶层上,没有发出一丁点声响。
混沌!
恶魔!
这个认知,如同一桶冰水,狠狠浇下。阿里斯脑中所有尚未燃尽的狂怒火焰,暴怒、痛苦、屈辱、疯狂,如同退却的黑色潮水,在短暂而剧烈的翻涌之后,迅速从阿里斯的意识边缘抽离。
那非人的蹄,那象征混沌的角,以及空气中骤然弥漫开来的,那一丝若有若无、甜腻中混杂着腐败气息的混沌味道。
都无比清晰、无可辩驳地昭示了它的本质。
下一刻,潮水再次出现,但与之前不同,这次是被一种更加危险、更加冰冷的状态所取代,一种混合着震惊、难以置信,以及更深层警觉的僵硬。
他的呼吸在不知不觉中变慢了,并非平复,而是强行压制。
这里是埃拉纳德里斯,是他的家族故地,是精灵的领土深处。
这个认知在他脑中反复回响,带着一种近乎荒谬的违和感。
怎么会有恶魔出现在这里?
而且,还是以如此,具有迷惑性,具有亵渎性,甚至可以说,刻意挑衅的形态?
马雷基斯那声冷笑;森林中悄然现身的不速之客;自己此刻狼狈而失控的『复仇』,以及身后那片早已化为废墟、却仍在记忆中燃烧的家族庄园。
所有线索,如同破碎的镜片,在他混乱而急速运转的脑海中猛烈撞击、反射。
他突然意识到,这场『赴约』,这场他原以为只关乎两人之间血海深仇、需要以鲜血来清算的对决,其水,恐怕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
也要浑浊得多。
而马雷基斯……似乎早就知道?
事实上,阿里斯的判断是正确的。
当那个顶着精灵少女幻形的恶魔轮廓,悄然出现在林间光影交错的边缘时,马雷基斯心中最后一丝残存的不确定,也随之彻底消散。
不再有怀疑,不再有试探。
同样,也正是在这一刻,马雷基斯终于将之前那些零散、模糊、看似偶然的『征兆』,完整地串联了起来。
为什么,在他离开库诺斯圣所,一只雄鹿,会出现得如此恰到好处?
现在想来,那雄鹿的出现,绝非偶然。它很可能,是库诺斯意志的一种隐晦而古老的传达。
而那份传达的信息,或许有两层。
第一层。
库诺斯可能是在告诉他:阿里斯来了。
阿里斯·安纳尔,这是位虔诚的库诺斯信徒——这一点,马雷基斯早在第一次见到阿里斯时,就已从对方的战斗风格以及那种几乎融入本能的狩猎直觉中察觉到了。
雄鹿的出现,既是一种警示,也可能是一种……默许。
默许这场在森林见证下延续了五千年的古老恩怨,以某种方式,在这里了结。
第二层。
库诺斯可能是在警告他:混沌来了。
有污秽之物,踏足了祂所守护的森林。有不属于此界的气息,撕开了秩序的边缘。
当然。
也不排除另一种可能。
那就是根本就没有第一层,库诺斯并不在意他和阿里斯之间那点充满血腥与执念的『私人恩怨』。
库诺斯只是用森林的方式,用森林的眼睛。向踏入此地的他发出一个再清楚不过的讯号——有更麻烦的东西溜进来了。
你看着办。
马雷基斯来得比约定的时间还要早,他已经在这片废墟中,待了整整四天。而他之所以必须提前动身,源于洛瑟恩之战结束后的那个不眠之夜。
那一晚,并非所有施法者都忙于救治伤员。一部分高阶法师与敏感者睡着后,陷入了光怪陆离、充满诱惑与低语的梦境迷宫之中。脑海里反复浮现色孽那充满魅惑与恐怖的力量展示,以及模糊的承诺与赤裸的威胁。
这非同小可,梦境对于精灵来说是有说法的,更何况是这种集体梦境。
于是在盛大的游行结束后,一场紧急的、仅限于最高层与核心施法者的秘密讨论在疲惫中展开。
最终,知道『剧本』的达克乌斯,在听取了所有汇报后,得出了一个看似惊人、却又最符合逻辑的答案:“色孽大魔纳卡里,很可能趁着洛瑟恩之战的震荡,逃离了大漩涡。这些梦境,是它在尝试定位、渗透并蛊惑意志薄弱或能量强大的个体,是它在凡世重新投射影响力的开始。”
为了佐证这个可怕的猜测,达克乌斯特意询问了有着艾纳瑞昂血脉的阿拉斯亚:在昨日,是否有那么一刻,感觉到一种奇怪的、被无形之物注视,却无论如何也找不到来源的诡异感觉?
阿拉斯亚稍加回忆,随即肯定地点头,并描述了那种如芒在背、却又空无一物的不适感。
马雷基斯在待机的过程中,也有这种感觉,两者叠加。
实锤了!
显然,成功挣脱束缚的纳卡里,迫不及待地想要寻找艾纳瑞昂的血脉进行报复,或是进行某种更邪恶的腐化。艾纳瑞昂曾给予色孽沉重打击,这份『关注』自然遗传给了他的子嗣。
因此,马雷基斯的这次『赴约』,从一开始就蒙上了一层更厚重的阴影。他不仅是来面对阿里斯五千年的仇恨,更是作为艾纳瑞昂最显眼、最强大的血脉活饵,主动将自己置于险地。
在确认永恒女王在得到了严密力量的完善保护后,独自离开权力中心、深入荒野的他,就成了吸引纳卡里及其爪牙最理想的『灯塔』与目标,而活动在洛瑟恩的阿拉斯亚甚至比永恒女王还要安全。
用达克乌斯的话说: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但不凑巧的是,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这一刻来。
此刻,马雷基斯与阿里斯的姿态极其诡异,由于刚才近距离的缠斗和马雷基斯骤然坐起,两人的脸几乎贴在了一起,呼吸可闻。
相比突然出现的观众,在某种程度上讲,他俩更像是在进行什么仪式或是不可言说的……
阿里斯能清晰地看到马雷基斯脸上自己拳头留下的『杰作』:左右两侧颧骨高高肿起,一片青紫,嘴角撕裂,血污混合着灰土和干涸的酒渍,双眼眶肿胀使得那张原本威严冷峻的脸……
活脱脱的猪头。
没别的形容词和形容方式了。
林边的『精灵少女』微微偏了偏头,蹄子轻轻刨了刨地面的苔藓,脸上浮现出一个空洞而贪婪的笑容,目光在马雷基斯与阿里斯之间来回游移,仿佛在评估哪一边的痛苦、冲突与堕落潜力更为美味,更能取悦其主人。
马雷基斯松开了钳制阿里斯的手腕,用沾满污渍的手掌,不算温柔但有效地将骑在他身上的阿里斯推搡到一边,然后自己缓缓站了起来。他拍着猎装上的灰土与血污的同时,他的目光越过阿里斯,冰冷而专注地锁定了那个恶魔幻形,以及……从森林更深处的阴影中,缓缓走出的更多身影。
更多身影出现了。
它们从树木后、灌木丛中、甚至地面的阴影里蠕动着浮现。这是一支成分非常杂的队伍,有肢体扭曲、皮肤闪烁着病态光泽的低阶色孽欲魔;有穿着暴露而怪诞、眼神狂热的精灵邪教徒,他们装扮各异,有的披着破旧的华丽丝绸,有的涂抹着诡异的油彩,共同点是眼中那令人作呕的沉醉与饥渴;还有一些被混沌力量扭曲的野兽,发出不祥的嘶吼。
它们悄无声息地围拢过来,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马雷基斯和阿里斯身上,带着评估与垂涎。
“看来我们的叙旧暂时停止了。”马雷基斯的声音响起,依旧平淡,却仿佛抽走了周围所有的暖意,让空气都凝结出冰碴,“得先处理一下这位不请自来的客人,以及……它不太懂礼貌的随从们?”
阿里斯捂着手腕,凝视着那些逐渐逼近的混沌爪牙。
五千年的仇恨依旧在胸膛炽烈燃烧,但眼前这突兀而规模不小的恶魔威胁,却像一盆冰水,让他不得不从复仇的狂热中强行抽离。
然而,当他听到马雷基斯那近乎理所当然并将他包含在内的语气时,他心中那股被压制的不忿再次窜起。
“你是在命令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