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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9.早不来,晚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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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雷基斯整个人被这股蛮横的力道掀翻,与他一同被掀翻的,还有原本架在火上的军用餐盒。

  滚烫的菜汤泼洒而出,大半浇在了并未燃尽的柴火上,另一半则溅射在两人的衣物和地面上。腾起的不是纯粹的水汽,而是一股带着油腻、焦腥和土腥味的浑浊烟雾。

  那是油脂接触红炭后的瞬间碳化,气味刺鼻得像是烧焦了的头发。火星并没有什么美感地四散崩开,几点通红的炭渣崩到了马雷基斯的颈侧和阿里斯的手背上,迅速烫穿了表皮,发出极其细微的滋啦声。

  但没人理会这点烫伤……

  阿里斯在混乱的烟尘中挣扎着起身,膝盖在满是汤水泥泞的地面上打滑了一次,才终于找准了支点。他死死压住身下人的髋骨,动作粗暴得像是在按住一只待宰的牲畜。他的指甲里全是泥土,那是刚才倒地时为了抓取重心而抠进地里的,现在,这双手紧紧攥成了拳头。

  第一拳砸下去的时候,阿里斯的手腕明显挫了一下。

  那是骨头与骨头硬碰硬的反作用力,拳锋并没有精准地命中下巴或太阳穴,而是重重地磕在了马雷基斯的颧骨最高处。

  皮肉绽开的声音被粗重的喘息声掩盖,阿里斯的胸腔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一种浑浊的、类似于风箱漏气的咯咯声。极度的亢奋和缺氧令声带发生痉挛,连一句完整的咒骂都吐不出来。

  紧接着是第二拳,第三拳。

  这根本称不上是攻击,更像是一种机械的、为了宣泄而进行的破坏。每一拳落下,都会带起几滴粘稠的液体,那是血混着之前泼洒的汤汁,或许还有他自己不受控制流下的唾液?

  拳头砸在脸上,手感是湿滑且坚硬的,阿里斯的指节很快就破了皮,甚至开始充血肿胀,但他似乎失去了痛觉神经,只是凭借着肌肉记忆,一次次抬起手臂,再利用上半身的重量死命凿下去。

  像个死鱼一样的马雷基斯就那么静静地躺着,面对这劈头盖脸的殴打,他的身体并没有像受惊的猎物那样蜷缩,反而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舒展。他的双臂仅仅是虚挡在胸前,并没有去护住那张已经开始红肿变形的脸,更没有试图去抓阿里斯的手腕。

  每一次重击落在他脸上,他的头颅都会随着力道猛地偏向一侧,然后又随着肌肉的牵引慢慢转回来。

  眼皮已经肿得只剩下一条缝隙,眼角挂着混着灰土的血珠,但那条缝隙后的瞳孔是静止的。他没有看那只不断落下的拳头,也没有看阿里斯那张因充血而紫红扭曲的面孔。他的目光穿透了眼前暴怒的男人,穿透了腾起的油烟,聚焦在虚空中的某一点。

  那里面没有愤怒,没有惊讶,甚至连疼痛的反射都很少。

  那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漠然,阿里斯却在这沉默的承受中,感到一种更加炽烈、更加失控的暴怒。

  为什么不反抗?

  为什么不拿出阿苏焉的力量?

  为什么不施展那足以毁灭一切的黑暗魔法?

  这种彻底的、近乎蔑视的『不抵抗』,比任何激烈的对抗都更让他疯狂。他感觉自己不是在复仇,而是在用血肉之拳,捶打一尊没有生命的石像。

  “还手啊!”

  他终于嘶吼出了破碎的词语,声音嘶哑,几乎撕裂,拳头却更加狂乱地落下。指骨早已皮开肉绽,关节处裂开翻卷,鲜血顺着拳背滴落,混杂着马雷基斯的血,在焦黑的地面上留下斑驳的痕迹。

  但他浑然不觉,仿佛那早已不是自己的身体。

  他要打碎这平静、他要看到痛苦、他要听到忏悔。

  他要这五千年的债,用最原始、最赤裸、最血淋淋的暴力,一笔一笔,亲手讨回来。

  碎砖、灰土、玻璃碴、血与酒……被反复碾压、搅动,混杂成一团令人作呕的污浊泥泞。破碎的石块嵌进泥里,酒液早已失去香气,只剩下发酸的气味,血水在凹陷处汇聚,又被不断溅开的动作甩散开去。

  那小小的篝火,早已被彻底踏灭。

  曾经跃动的火焰不复存在,只剩下一堆被踩碎、压扁的灰烬。而在灰烬中央,却依旧有一缕不屈的青烟顽强地升起,细细的,直直的,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却始终不肯散去。

  它从废墟的焦黑中袅袅升起,盘旋在这场暴力的漩涡之上,仿佛一个沉默而荒诞的注脚、一个提醒:这里曾经是『生活』,而现在只剩下『清算』。

  五千年的仇恨,没有升华,没有解脱。

  它没有化作审判,也没有变成史诗中的终章,只是在这片承载了一切开始的废墟上,被粗暴地拖拽回最原始的形态,堕落为最野蛮、最不堪、最赤裸的厮打。

  殴打还在机械地持续,拳头落下,皮肉绽裂。

  抬起,血花飞溅。

  抬起,落下。

  抬起,落下。

  阿里斯的知觉早已在过度分泌的肾上腺素中彻底麻木,指尖失去了触痛,掌骨每次撞击硬物时传来的,只有一种迟钝而遥远的震动,像是隔着厚重的冰层在敲击深海。

  一次,又一次。

  手臂的肌腱早已在超负荷的挥动中火烧火燎,撕裂的痛感如毒蛇般沿着脊髓蔓延,但这些身体发出的哀鸣仿佛被拦截在意识的彼岸。他感觉不到,或者说,他拒绝去感知任何除了『毁灭马雷基斯』以外的信号。

  他的整个世界,此时被压缩到了一个极小的、令人窒息的圆圈里。眼中只剩下身下那张脸——那张曾让他无数次在梦魇中惊醒、如今却被血污、尘土与酸败酒液彻底覆盖的脸。轮廓已经模糊到难以辨认,那双曾经不可一世的眼眸似乎也已在重击下失去了神采。

  一种扭曲、阴冷且带着腥味的满足感,在他的心底悄然滋生。

  它并不温热,也不明亮,而像是一块生锈的铁砣,被生生塞进了他那空洞的胸腔,沉重得让人想吐。与此同时,一种更深、更无法填补的巨大空虚感,如同潮汐般在同一时间缓缓扩散,将那点微薄的快感瞬间淹没。

  他……要被打死了吗?

  这个念头如同一条冰冷的毒蛇,悄无声息地滑入阿里斯的脑海。马雷基斯就这么毫无尊严地、像条野狗一样被活活捶死?死在这片他亲手制造的焦土之上?

  五千年的夙愿,五千年的筹划,无数次在孤独长夜中反复预演的血色画面,最终竟以这种……简陋、粗糙、毫无仪式感的方式实现了?

  这种『胜利感』如同一把掺了碎玻璃渣的劣质糖果,虽然甜得发腻,却在咽下的瞬间割裂喉咙,让鲜血与快意一同涌入气管,令人窒息,令人作呕。

  然而,当阿里斯再度将那只早已血肉模糊的右拳高高举起时,马雷基斯动了。

  那不是重伤垂死者无意识的抽搐,更不是弱者徒劳的挣扎。那是一道比视觉残影更快、精准到近乎残酷的闪电。阿里斯意识到了发生了什么,但已经不来了,右手腕在刹那间传来的那股无可抗拒的恐怖钳力,比他的反应来的更快。

  那挥落的拳头,在距离马雷基斯面门仅剩数寸、连拳风都已触及对方皮肤的地方,被硬生生地定格了,所有的动能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力量瞬间吸收、湮灭。

  阿里斯的手腕被死死地箍住,再难寸进分毫。马雷基斯的手,如同冰冷且精准的铸铁钳,牢牢锁死了一切变数。

  那种力量的绝对感让阿里斯产生了一种荒谬的错觉:他砸下的不是拳头,而是一块自不量力的碎石,正疯狂地撞向一座沉默、古老且永不可撼动的山峰。

  阿里斯惊愕地低下头,呼吸在瞬间彻底停滞,他撞进了一双眼睛里。

  马雷基斯的眼睛,眼眶由于重击而肿胀发黑,血管破裂形成的血斑覆盖了眼白。但那双眸子依旧清晰,那种锐利到足以剖开灵魂的目光,没有被血污蒙蔽分毫。

  甚至,比刚才更加深邃,更加令人战栗。

  在那破碎的眼帘之下,骤然燃起了两簇幽暗的火焰。没有狂怒,没有屈辱,甚至没有复仇的火花,只有一种早已跨越了胜负、生卒与仇恨本身的、令人灵魂发寒的注视。

  阿里斯浑身一僵,他的呼吸骤然一滞,胸腔里那颗狂跳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生生按停了半拍。

  他下意识地想要抽回右手,他肌肉绷紧,肩背甚至因为过度发力而发出了令人不安的摩擦声,但他纹丝不动。那只手,依旧被牢牢钳制在半空,仿佛被焊死在了马雷基斯的掌心中,成了对方意志的一部分。

  阿里斯的心头猛地一紧,他想挥动左拳,那毁灭一切的念头在脑海中快如电闪,可他的身体却在那一瞬间迟钝了。

  就慢了那致命的半拍。

  这种迟滞并非单纯因为体力的枯竭,而是一种源自灵魂颤栗的威压。

  马雷基斯的那双眼睛,此刻如同幽邃的深海水压,无声无息却又无处不在地兜头罩下。这压力并不粗暴,却精准地渗透进阿里斯的每一根神经末梢,让他的肌肉变得酸涩、笨拙,仿佛他的意志不再属于自己,而是被拖入了一片粘稠、冰冷的黑色泥沼。

  马雷基斯并没有急于发起排山倒海的反击,他的目光,穿透了周遭的血污与喧嚣,越过阿里斯那张因狂怒而扭曲、狰狞的面孔,像两柄烧红的烙铁,笔直地刺入阿里斯灵魂的最深处。

  在那眼神里,阿里斯读不出仇恨,也看不见胜利者的傲慢。那是一种冷静到令人脊背发凉的、近乎残酷的审视。

  那眼神仿佛在废墟的死寂中展开无声地质问:“打够了吗?”、“五千年的仇恨,难道磨砺出的就只有这种街头混混般的王八拳?”、“如果这就是你处心积虑想要的复仇……那么,现在,该轮到我了。”

  但仿佛终究是仿佛,这仅仅是阿里斯的错觉。

  原本瘫软在地、看起来只能任人宰割的马雷基斯,其腰腹与背脊的肌肉在那一瞬骤然绷紧,发出类似皮革拉伸到极限的闷响。紧接着,一股与他此刻『重伤垂死』姿态完全不相称的恐怖力量,如同一座压抑万年的火山,在躯干深处轰然引爆。

  那不是濒死的挣扎,也不是绝望的推搡。他以一种近乎违反生物机能、违反物理常理的敏捷与爆发力,猛地挺身坐起!

  这一动作快如崩雷,带起的腥风扑面而来,甚至强行拂动了阿里斯额前那几缕被冷汗与浓血粘在一起的发丝。

  两人的面孔,在这极近的距离内猝然相对。

  近到彼此沉重而混乱的呼吸已经纠缠在一起,近到能看清对方瞳孔中映出的自己那张狰狞的脸。血污、仇恨、冰冷的审视与毁灭的欲望,在这一寸方圆的狭窄空间内被压缩到了坍缩的边缘。

  整个世界仿佛被抽干了声响,只剩下这足以令人窒息的对垒。

  然而,预想中的撞击并未到来。

  就在马雷基斯的脸几乎要撞上阿里斯的鼻尖、杀意已然实体化的千钧一发之际,他的动作诡异地凝固了。

  那是极动到极静的突兀转折,没有任何过渡。

  下一瞬,马雷基斯的脑袋犹如木偶一样,以一种近乎非人的、流畅得令人胆寒的动作,猛地转向一侧。他的目光不再聚焦于眼前的阿里斯,而是如同出鞘的利刃,凌厉而阴冷地射向废墟边缘。

  那片在暮色中显得愈发幽暗、深邃的原始森林。

  那里的林木如丛生的獠牙,枝叶交错重叠,阴影在风中起伏不定。除了叶片摩擦发出的低沉沙响,视线所及之处空无一物。

  然而,马雷基斯的神情却在那一秒发生了变化,他微微侧过头,这动作极轻,带着一种捕食者对天敌的警觉。他不再是在『看』,而是在『嗅』,在『感知』某种阿里斯暂时无法触及、却正在以惊人速度接近的……某种异质的『存在』。

  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那短暂的专注姿态,像是一头被激怒的雄狮突然嗅到了更古老、更危险的血腥气。

  这场清算,在这一瞬间仿佛被粗暴地拽进了一个更广阔、更危险、也更未知的维度。

  废墟之上,死寂得可怕。只有那细弱的青烟依旧在摇曳,伴随着两人彼此交错、如雷鸣般在耳边轰响的沉重喘息声。

  下一秒,马雷基斯那颗布满血污的脑袋猛地扭回,他的目光重新锁定在阿里斯脸上。由于这突如其来的力量反扑和诡异的沉默,阿里斯的表情正处于一种惊疑不定的混乱状态。

  就在两人的鼻尖几乎相撞的距离下,马雷基斯的嘴角,缓缓地、以一种令人心惊肉跳的节奏,向上牵扯出一个清晰的弧度。

  没有如雷般的怒吼,没有刻薄的诅咒,甚至连一句带有明确敌意的废话都没有。

  只有一声。

  “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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