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织法者睁眼看他,唇角自然扬起,像是在等那句话落到该有的位置。
“嗯?”
阿拉斯亚喉咙忽然一紧,词语卡在舌根。他的视线偏开,落向身侧一处空着的位置。
那里什么都没有。
正因为如此,寒意反而来得更快。
后颈像被什么轻轻触及,但不是触感,更像一种被确认的存在。凉意顺着脊背滑落,干净、直接,没有情绪,但让人本能地屏住呼吸。
他停住了。
有什么在看着他。
不靠近,也不远离。
那感觉很淡,但始终停在感知边缘,像水面下缓慢移动的影子。更糟的是,他试着动用第二视,可惜什么也没捕捉到。
没有轮廓,没有回馈。
只有那种被注视的感觉,仍旧悬在空气里,没有消散。
它不像来自灵觉,也不像魔法波动,更不像训练中熟悉的警觉反应。更接近一种来自身体深处的反应——仿佛某个沉睡已久的部分,被短暂地触动了一下。
他自己也无法解释。
“怎么了?”
织法者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眉心微微收紧。但在她的感知里,那一片区域空无一物,没有异常能量,也没有任何危险的征兆。
“没什么。”
阿拉斯亚用力摇了摇头,强行甩开那一瞬间袭来的不安感。他深吸口气,将注意力从那不可名状的窒息感里拉回现实,他看向周围的四名施法者同伴,正色道。
“一会儿如果……”
并非所有的施法者都擅长战斗,也不是人人都能像那些战斗法师一样在第一线施展震撼天地的毁灭法术。
例如阿拉斯亚,相比亲临战阵,他更擅长理论研究、文献整理、学术探索,以及……花他大儿子的钱。
结果钱花了,到了最后也没有解决龙甲的诅咒问题……
又或者是因为某些施法者所专精的领域特殊,实在没有必要作为常规战斗力量投入战场。
因此,这些非战斗专精的施法者被分配到了各个关键的后勤与支援节点。
阿拉斯亚的妻子主动领了救火的活,而他则被分配到了这处野战医院。除了他和那位来自艾索洛伦的织法者,此处还有两名来自翡珀花园的施法者,以及一位来自荷斯白塔的正式法师。
在这里,织法者实力最强,地位最稳。
之前预案也早已明确:一旦发生任何突发变故,将由她作为核心领导,阿拉斯亚与其他施法者协同应对。
阿拉斯亚此刻就是想再次确认这个安排,确保每个人都清楚自己的职责,不至于在混乱来临时手忙脚乱。
然而,回应他的,却并非织法者的话语。
“小心!”
一道低沉却极具穿透力的喝声骤然响起。
下一瞬,站在阿拉斯亚斜后方的那位荷斯白塔正式法师猛地伸出手,一把抓住阿拉斯亚的衣领与手臂,毫不客气、甚至近乎粗暴地将他整个身体向后强行扯开!
动作之迅猛,令周围空气都被骤然切开,阿拉斯亚还未来得及惊呼,脚下已经踉跄一步,被拉离了原先的位置半米之多。
安妮瑟拉背靠着冰冷的墙壁,脊背被冻得微微发麻,手中紧握着那柄意义沉重的匕首,指尖几乎陷入缠着皮革的握柄。
她被点名站了出来。
那一刻,心脏在胸腔里失了节奏,狂跳得几乎要撞上肋骨。恐惧像冰水一样沿着脊背往下流,四肢发冷,喉咙发紧。
可她还是逼着自己站住了。
双脚踩在冰冷的石地上,她用力收紧膝盖,硬生生把颤抖压回身体深处。声音出口时仍然发紧,却被她一字一字压平。
“不会有事的……靠近一点,别散开……”
她不知道这话有没有说服任何人。她自己并不完全相信。只是反复说着,像是给周围那些发白的脸一个支点,也给自己留一条不至于立刻坠落的绳索。
目光在大厅里来回移动,每一次扫视都带着无法掩饰的警惕。灯影、柱影、人影,在视网膜上不断重叠,她生怕其中某一处会突然多出不该存在的东西。
下一瞬,嘶吼骤然炸开。
那声音来得毫无预兆,像一记直接砸进耳膜的重击。原本绷紧,但尚能维持的安静,被这一声彻底撕碎。
“准备战斗!”
断臂百夫长的吼声拔得极高,短促而锋利,没有任何缓冲,直接压过了大厅里所有杂音。
织法者脸上的疲态在同一瞬间消失。她的动作快得几乎没有过渡,魔法剑与法杖被抽出,金属与符纹同时映亮。她迅速后撤,拉开距离,姿态冷硬而干脆,仿佛方才那段精细而耗神的治疗从未存在过。
“撤回来!”
“快,封住传送点!”
命令在大厅里交错、叠加,彼此撞击。刚刚还勉强维持的秩序在瞬间被冲垮,只剩下急促的脚步声与呼喊。
安妮瑟拉的呼吸骤然一停。
她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在转头,视线已经被大厅中央牢牢攫住。心脏猛地一缩,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攥紧。
她看见了。
在两座救治平台之间,空气正在鼓起。
不是撕裂,也不是破开,而是一种缓慢而令人极度不适的膨胀。表面起伏、翻涌,像一块正在坏死的组织,被什么从内部顶起,勉强维持着形状。
紧接着,那东西被挤了出来。
一道边缘泛着黏腻光泽的传送门,带着明显的阻滞感,被硬生生推入现实。它的轮廓并不稳定,边缘不断塌陷又鼓起,像一张无法完全张开的伤口。
恶臭随之涌出。
那不是某种具体的气味,而是一整股混合的冲击——腐败、病变、湿冷的黏腻感一起扑上来,像一记无形的重拳拍在脸上。有人立刻捂住嘴,有人踉跄后退,胃部剧烈抽动,干呕声此起彼伏。
传送门内部并非空无。
浑浊的黄绿色雾气在其中翻滚,层层堆叠,像被反复搅动的腐水池。雾影深处,有什么在缓慢蠕动——轮廓模糊,带着让人本能抗拒的存在感。
湿滑的摩擦声断断续续地传出,夹杂着低沉、病态的咳嗽,还有液体鼓泡、破裂时发出的闷响。
那些声音并不响亮,但一声接着一声,贴着神经爬。
安妮瑟拉只觉得一阵眩晕直冲上来,胃里翻江倒海。她死死盯着那道仍在扩张的传送门,喉咙发紧,连吞咽都变得困难。
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冰冷、清晰,没有任何多余修饰。
它们来了。
不是预感,是确认。
几乎就在同一时间,原本处于待命状态的预备队动了。
士兵与蛇人猛地睁眼,像被无形的电流击中,身体在思考之前便已经站起。没有交流,没有犹豫,战斗的本能接管了一切。
甲胄摩擦,扣环作响,武器出鞘。零碎的声音迅速汇成一段短促而凌厉的节奏,预示着冲突已无可避免。
负责封锁出入口的士兵们,在军官简短而强硬的手势下压住生理性的反应。他们脸色发青,呼吸急促,却仍然咬紧牙关,转身朝着那污秽的源头发起回冲。
他们要抢时间。
在那扇门彻底稳定之前,用身体、盾牌、武器,去堵住它。
这是近乎自杀的选择,却没有人退后。
大厅里的空气绷紧到极限,像一根拉满的弓弦。每一秒都被拉得漫长而沉重,所有目光都死死盯在那道尚未完全成形的传送门上。
它在挣扎。
光膜不断鼓胀、塌陷,表面流动着令人不安的纹路,像某种畸形之物正被强行推向这个世界,却被无形的力量卡在门槛之外。
正是这种迟滞,让恐惧变得更加纯粹。
不是爆发,而是等待。
人们紧握着武器,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他们不知道下一秒从那恶心到令人窒息的光幕中,会钻出何等可怖、何等不应存在于世间的怪物。
就在这时。
踏!踏!踏!
沉重而密集的脚步声如同及时雨,从连接大厅的两侧通道同时传来,脚步的回声在石质的墙壁间不断放大,像一列列铁骑即将杀入战场般震撼着每个人的耳膜。
声音迅速逼近,带着无可阻挡的力量感。
一侧,是杜鲁奇士兵标志性的黑色甲胄,漆黑的金属在光影中反射出寒光,他们如同从深渊暗影中涌出的铁流。
另一侧,是洛瑟恩海卫熟悉的蓝白战袍、稳重的盾牌与坚定不移的眼神,他们是守护家园的子弟兵,是稳定人心的磐石。
援军到了。
两支生力军几乎是贴着通道口冲入大厅,没有半分停顿。命令尚未完全落下,他们已经开始展开队形,动作迅捷而克制,像是无数次演练后的条件反射。盾牌抬起,长矛前指,队伍一左一右分开推进,彼此之间配合得严丝合缝。
整个接替过程短得惊人。
不到五秒,原本由伤员和临时拼凑出的防线便被彻底覆盖。盾墙稳稳合拢,长盾相扣,阵列封死了大厅中央的空域。脚步声停下,命令声收束,秩序像是被重新按回了地面,重新落在每个人的脚下。
可就在防线彻底站稳的那一刻,那东西不见了。
没有爆裂,没有坍塌,也没有任何预兆。
只是空气极短暂地一抖,像水面被指尖轻轻点了一下。随后,一声几乎被呼吸掩盖的闷响,那道黄绿色的光影连同残留的污秽气息,一并从现实中抽离。
消失得太快,也太彻底。
仿佛它从未真正降临。
大厅里陷入了短暂的空白。
没有人立刻出声。盾牌仍旧举着,长矛依然前指,但没有任何目标。若不是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腐败味道,若不是许多人脸色尚未恢复血色、呼吸仍旧急促,刚才的一切几乎会被当成一次集体错觉。
有人不自觉地回头,又转回来,视线在那片空无一物的地面上反复扫过,像是在确认那里真的什么都没有。
危机……结束了吗?
这个念头刚刚浮现,便被另一种更沉重的感觉压了下去。
它去哪了?
是被打断?被排斥?还是在最后一刻自行收回?
又或者那本就只是一次试探?
答案没有出现。
未知并未退去,只是换了一种形态。空气没有松弛,反而沉了下来,变得厚重而安静,像是在等待下一次毫无征兆的坠落。
阿拉斯亚与织法者交换了一个眼神。
他们都察觉到了变化。周围的魔法之风正在缓慢回落,那种刺人的躁动感被一点点抽走,像是被某种更宏大的力量牵引、削减。但两人谁也没有开口,更没有向外宣告。
现在下结论,还太早。
他们选择继续观察。
而在另一处截然不同的世界里,平衡被彻底打破。
一声失控的咆哮在花园中轰然炸开,带着赤裸裸的愤怒与狂躁,震得枯萎的树木成片颤抖。腐蚀过度的地面随之鼓起、塌陷,一波接一波,像是在回应那无法遏制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