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没有捕捉到那个最不该出现的征兆。他没有放松,但至少在这一刻,最糟糕的情况,尚未发生。
至少现在,大规模的混沌裂缝还没有撕开这座城市。
大漩涡已经逼近极限,但仍在勉强履行它存在的意义。那股深不见底的吸力仍在持续,将足以撕裂现实的能量拖入深处。声音依旧令人不安,也意味着——屏障还在。
没有再犹豫。
达克乌斯将号角举到唇边,深深吸了一口气。
号声响起。
三声短促而尖锐的音符接连炸开,像是警报。紧随其后的,是一声拉得极长的长音,低沉、稳定,不容置疑。声音穿透烟尘,穿过燃烧的残骸和紊乱的魔法涟漪,在战场上空反复回荡。
这并不是进攻的号令。
而是收束,是警示,是切换状态的信号。
他用这道号声,告诉所有仍在作战的单位——预案启动,立刻执行。
然而,这道悠长的号音并没有持续太久。
天际另一端,更为狂暴的轰鸣骤然盖过了一切。
龙背之上,莉安德拉的手在发抖。
她费力地解开固定自己的束带,这个动作对她来说已经近乎不可能。手臂抬到一半便失了力气,只能靠着本能继续完成。她已经没有多余的力量去调整伊姆瑞克的姿态,只能勉强把安全挂钩扣在他的腰带上。
金属扣合的声音很轻。
像是耗尽了她所剩无几的一切。
她趴伏在莱格尼乌斯的背上,龙翼振动带来的冲击让她整个人不停晃动,像是被风暴卷着的碎叶。又一口血从她口中涌出,顺着下颌滑落,还没来得及滴下,就被狂风撕散。
她甚至没有伸手去擦。
视线艰难地转动,她看向四周那片混乱而空旷的天空。
在莱格尼乌斯左前方,几道身影正挣扎着靠近。火焰在紊乱的气流中拖出不稳定的尾迹,那是从岛屿群方向突围出来的火龙。它们的鳞片破损,翼膜焦黑,有的还带着未愈的创口,但仍在拼命拍打翅膀。
莱格尼乌斯是从潟湖中心杀出来的。
他们的轨迹在空中逐渐靠拢,形成了一个并不完美,但令人不由自主去注视的角度。
那大约是一个锐利的夹角。
不是完美的阵型,但像是一根还没被彻底折断的弦。
她的目光追随着那些火龙,开始无声地计数。
一只。
两只。
十二只。
十五只。
数字很快开始减少。
十三。
十一。
十。
九。
她没有继续往下数。
因为这片天空,已经不再只属于巨龙了。
敌人编织着一张死亡的罗网,不断且高效地削减着火龙的数量。火光,悲鸣,残骸交织在一起,一次次将那条原本脆弱的逃生路径砍得支离破碎。
而在莱格尼乌斯的身后,那只风暴龙,依旧如影随形。
她似乎陷入了某种偏执的疯狂,明明可以动用更有效的法术,但偏偏执着于用龙息,意图以最纯粹、最原始、最具羞辱性的方式,将莱格尼乌斯从空中击落。
她正在重新调整角度,雷电在喉腔深处不断聚集、压缩,酝酿着第五次毁灭性的吐息。
莉安德拉位于龙背上,视野被局限在空中,看不到下方。但她心里清楚得如同明镜,地面之下,无数冰冷的弩炮正指向天空,等候着任何进入射界的活靶子。
这是必然的。
杜鲁奇既然能在洛瑟恩布下如此天罗地网,又怎会遗忘对逃亡路线的封锁?
然而,这一切,都与她无关了。
那是需要闯的第二关。
而她,已经走不到第二关了。
眼下,是必须度过的第一关。
如何在伊巴斯和空中猎杀者的围堵下,让身边这些仅存的火龙,冲出去。
如果她此刻不做些什么,那么,就连这第一关,他们也闯不过去。
这些历经血战、好不容易看到一丝生机的巨龙,连同她背上昏迷的伊姆瑞克,都将在这最后的航程中,化为尘埃。
她闭上眼,将手掌紧紧贴在莱格尼乌斯的背鳞上,她以灵魂深处最直接、最纯净的意念,将一幅画面、一个决绝的请求,传递给了这位古老且忠诚的伙伴。
当那幅画面在莱格尼乌斯的脑海中轰然展开时,他那双饱经战火的龙瞳不受控制地猛然瞪大,瞳孔骤缩到针尖般细窄,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与悲恸。
他猛地扭过头,巨大而沉重的颈椎发出细微的骨响,看向背上那气息奄奄的龙法师,寻求最后的确认。
迎着他目光的是,莉安德拉用尽最后的力气,坚定而缓慢地点头。那眼神中,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片燃烧殆尽的平静,以及一份不容置疑的托付。
莱格尼乌斯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声音。
那声音并不高亢,甚至被乱流撕得有些破碎,沉得发闷,像雷声被压在云层深处,听不清源头,只让人心口发紧。
巨大的龙首缓缓点了一下。
动作很小,但异常沉重。
他明白了。
也没有再去拒绝。
下一瞬,他猛然张开双翼。
不再试图沿着原本的直线继续逃离,而是在狂风中强行改变姿态,庞大的身躯被掰出一个危险的侧滑角度。
空气在翼下翻卷,拉出大片紊乱的波纹。
他主动偏转方向,迎向那些从侧翼溃散而来的火龙,原本零散的身影在空中被他拉拢且并入,速度不一且伤痕累累,但在这一刻汇成了一股更加密集的逃亡洪流。
没有交流,也不需要指令,只是本能地靠拢。
调整方向后,莱格尼乌斯开始拉升高度。
每一次上升,背部的旧伤都会被重新牵动,肌肉在收缩中发出细微且清晰的撕裂感,骨骼之间传来不祥的摩擦声。痛感顺着神经一寸寸蔓延,像是有人在内部反复拧紧。
但他依旧向上,因为他知道,再贴着低空飞行,只会更快被淹没。
高度意味着暴露,暴露意味着代价。
可若不付出代价,连继续前进的资格都没有。
当他拉升到那片遍布火线与杀机的空域时,目标几乎立刻锁定了他。
冲击来得毫无缓冲。
力量直接贯入血肉,像是被两次近距离的重击砸中,震荡顺着骨架扩散开来,几乎要把意识一并撕碎。
背鳞在瞬间破裂。
碎片被高速气流卷走,四散飞溅,来不及下坠便消失在乱流之中。血被震出伤口,在空中拖出短促而刺目的红线,很快又被风扯散。
剧痛铺天盖地。
莱格尼乌斯的身体本能地绷紧,下颚死死合拢,颈部肌肉鼓起,承受着几乎要失控的撕裂感。他没有发出吼声,喉腔深处翻涌的也不是哀鸣,而是一股被强行压住的、灼热的怒火。
他猛地转头。
动作粗暴而直接,没有修饰。
火焰随之涌出。
那并不是为了宣泄痛楚,而是顺着本能完成的一次回击。炽热的龙息沿着弩箭来袭的方向喷薄而出,火焰撕开空气,扑向那艘尚未完成转向的突袭舰。
船体在火焰中迅速变形。
木梁断裂,金属扭曲,燃烧几乎在一瞬间铺满整个轮廓。没有挣扎,也没有调整的余地,那艘舰船便被火光吞没,从空中消失。
而这一切发生的同时,莱格尼乌斯依旧在飞行中微调姿态。
翼膜的震动被压到最低限度,轨迹被一点点修正。他必须继续前进,必须稳住方向——哪怕每一个动作,都在透支剩下的力量。
翼膜每一次震动,都带着极其克制的修正角度。他必须维持速度,还要稳住背上的重量。莉安德拉与伊姆瑞克的存在,让任何失衡都可能是致命的。
每一个动作,都是在勉强维持。
此刻,从岛屿群突围过来的火龙,仅剩下八只了。
当莱格尼乌斯终于飞临到队伍最后方、那只伤痕累累、已濒临极限的火龙正上方时,他做出了之前出现在他脑海中的动作。他那庞大的身躯猛地、决绝地向一侧偏转,巨翼在空气中掀起一股凶猛的乱流,像是在以肉身切割风暴。
早已连站立力气都没有的莉安德拉,随着龙背的倾斜,身体轻盈地滑落。那动作缓慢得仿佛时间被拉长,她的发梢轻轻扬起,衣袍在狂风中猎猎摆动。
她没有坠落,而是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托举着,短暂地悬浮在了空中,就在莱格尼乌斯的身侧,在那八只拼死逃亡的火龙与身后穷追不舍的死亡风暴之间。
成为一道人形的屏障,一粒微小且炽烈的火种。
她最后看了一眼莱格尼乌斯背上那个昏迷的身影,看了一眼那些正在奋力向前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解脱与祈愿,那是放下了一切后的宁静,是走向终点前最后的温柔。
随后,她张开了双臂,仿佛要拥抱这片给予她无尽痛苦与责任的天空,也仿佛拥抱着她一生的选择与代价。
“以卡勒多之名……以我残存的全部……”
她低声吟诵,不是咒文,而是诀别,是献给这一刻、献给未来的最后一句誓言。
下一瞬,她体内那本就被压到极限的力量失去了约束。
并非失控,而是被她亲手放开。
没有火焰,也没有轰然的爆响。
只是光。
一种纯粹到近乎空白的亮度,从她所在的位置骤然扩散。视野被瞬间抹平,云层、风向、距离在这一刻失去了意义,光线像是直接贯穿了天空本身。
冲击随之而来。
并不成形,也没有清晰的边界,只是一股无法回避的推力,从中心向外横扫。空气在它面前崩解,空间出现短暂而诡异的拉扯,仿佛被强行错位。
伊巴斯首当其冲。
她甚至来不及修正姿态,庞大的身躯便被那股力量掀离原本的轨迹,在空中失衡翻转。追击的节奏被粗暴地打断,她的咆哮被撕碎在乱流之中,只剩下无法压下的不甘。
更后方,情况迅速恶化。
舰船与飞行生物接连闯入那片失序的空域,阵型在瞬间崩散。有人试图拉升,有人被迫急转,更多的则直接失去控制,从高空坠落。
那并不是防御。
更像是一次刻意制造的空白。
短暂,却足够。
追击被硬生生截断,空中出现了一个极其狭窄、却真实存在的缺口。
莱格尼乌斯的低吼几乎被风声吞没。
他没有回头确认,也没有去感知身后发生了什么,只是借着那一瞬紊乱带来的推力,猛然拍下双翼,将剩余的一切都压进这一次振动之中。
速度骤增。
他承载着伊姆瑞克,与那仅存的几道火焰身影一同,穿过尚未散尽的白光残余,朝着北港的方向飞去。方向没有改变,节奏也没有放缓。
身后,光仍在扩散。
却已经与他们无关。
莉安德拉的气息在那一刻消失了。
没有余波,也没有回应。
她只是停留在了那片亮度之中,随后被彻底抹去,像一颗耗尽所有之后悄然熄灭的星。
空中只剩下被风拉长的回声。
没有人为它停留。
(在大纲里,她的定位是伊姆瑞克的智囊、卡勒多圣女,在最后的围攻中,她带领着仅存的龙王子骑着战马,发动了最后的冲锋,最后阿萨诺克给她收的尸。就这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