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克乌斯先是看了一眼洛瑟恩西南处,浩瀚洋城防末端的方向。
那里,天空中一场不对等的追杀正在进行着。
没有拖拽斩天舰负担的巨鹰与战隼,在『塔里恩的血脉』埃拉希尔的亲自率领下,如同蜂群般、也如同一片蓄势已久的空中旋风,从四面八方死死缠住了那只正试图逃离战场的烈阳龙。
当阿什达隆那沾满淋漓龙血的头颅缓缓转向最后一只烈阳龙时,这只仅存的烈阳龙,彻底崩溃了。阿什达隆冷漠地注视着那逐渐变小的逃亡身影,眼眸中没有愤怒,也没有怜悯。(881章)
他没有追击。
除了这只逃亡的烈阳龙已不再构成威胁外,更主要的是,他有任务。
然而,他的放任不代表其他猎手会坐视不理。
巨鹰与战隼们扑向的,正是那只正在拼命挣扎的逃亡烈阳龙。
见这些空中单位已然就位,城墙上原本蓄势待发的弩炮瞬间凝固,那些已上弦的寒光、绷紧的弩弦、随时会贯穿天际的巨矢,全都如被按下冻结的命令般停滞,只为这场空中的死亡之舞让出了舞台。
这是既定预案。
除非巨龙开始向城防体系俯冲,对城墙展开攻击,否则绝不干扰己方的空中猎杀。
巨鹰的战术清晰而高效:绝不硬撼,唯有侵扰与阻滞。
牠们无声穿梭于空中,不断切割烈阳龙可怜的逃生路线,让他的每一次挥翅都变得愈发狂乱,愈发动摇。
埃拉希尔以一种极尽羞辱的挑衅姿态,几乎贴着烈阳龙的鼻尖惊险掠过。
烈阳龙的理智早已被同伴惨死和阿什达隆的凝视碾碎,此刻只剩下逃亡的本能。他无心撕咬,但埃拉希尔如同鬼魅般又一次从盲角处闪现,让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发狂了。
吼!
积压的恐惧与暴怒化作了炽热的毁灭洪流,一道灼目的龙息如同决堤的熔岩,从胸腔深处以失控的怒意喷涌而去,直扑向近在咫尺的埃拉希尔!
然而,就在龙息喷发的刹那,埃拉希尔仿佛早已预知。牠没有试图拉开距离,而是做出了一个更为惊险、也更为优雅的应对。
巨鹰的双翼极其精妙地瞬间收拢又展开,羽翼在半空中抖出一圈金光般的流线。庞大的身躯借助龙息喷出时带起的震荡气流扰动,完成了一个近乎垂直的侧向翻滚,如同一片在烈焰风暴边缘轻盈飘舞的落叶。
那致命的吐息就擦着牠腹部的绒羽掠过,炽热的能量甚至将几根飘落的金色羽毛瞬间气化,羽羽银白化作蒸汽,消散在滚烫的热浪中,却未能伤及牠分毫。
这优雅到极致的规避,并非只是为了炫技。牠成功地让烈阳龙的注意力、乃至整个龙头和脖颈,都被牢牢吸引、固定在了一个方向上。
下一幕,也因此注定将被进一步撕裂成绝望。
趁此良机,两只巨鹰如同早已蓄势待发的阴影,猛地从两侧后方切入!牠们强健的利爪狠狠抠向烈阳龙因扭头喷吐而完全暴露的、缺乏厚重鳞甲保护的脖颈根部。
利爪撕裂皮肉,龙血当空洒落,鲜红在阳光下被撕成一道细长的弧线,洒落的热血甚至在半空化出一阵带着腥气的蒸汽。
几乎同时,另外四只巨鹰也如同执行着精密指令,从不同角度发起了协同攻击,牠们俯冲的影子在烈阳龙身上不断闪烁,锋锐的爪牙精准地袭向支撑巨龙飞行的关键——两侧的翼根关节!
巨鹰扑击的瞬间,空气被撕出一道短促的啸声,仿佛连天空都被牠们割开。
烈阳龙发出了痛苦的咆哮,喉腔深处带着破碎与绝望。庞大的身躯因要害受创而剧烈颤抖,龙翼在空中出现了极不稳定的抖动,逃亡的势头为之一滞,甚至在空中歪斜出一个危险的角度。
看了片刻的达克乌斯摇了摇头。
没戏了,拉闸了,歇菜了。
留给这只烈阳龙的时间不多了,他不认为这只烈阳龙接下来能怎么样。
这只烈阳龙就好比落单的空中堡垒,而由鹰隼组成的飞行编队就好比弹药充足、建制完整的战斗机中队。
更糟的是负责操控自卫火力的机组成员们还战死了,反正他是没看到龙背上的龙王子或是龙法师做出回击。龙王子出门没带弓?或是已经被鹰隼背上的战士或是施法者干掉了?
这怎么搞?
这是必死的局。
除非在飞行编队发功俯冲的那一刻,这只烈阳龙就展开突围,如果避开地面的远程火力,或许还能逃出去。
但现在……已然错过了生机。
随后他又看向了『可怖』玛拉特克斯和他族母所在的方向,除了迷雾、玛拉特克斯还有落位的突袭舰,他是一只火龙也没看到,海面上升腾的白雾像一张大口,死死吞噬着那些失去高度或负伤坠落的龙影。
他再次摇头。
这些展开俯冲的火龙或是被玛拉特克斯击落,或是带伤冲进迷雾中,下场已然注定,海鲜盛宴可不会放过钻进迷雾里的敌人,没人会将已经进了嘴里的资历和战功吐出来。
另一边,暗金色的巨龙莱格尼乌斯正承载着昏迷的伊姆瑞克和油尽灯枯的莉安德拉,进行着一场关乎生死存亡的极限突围。
在莉安德拉不惜代价、连续两次强行施展火之翼后,莱格尼乌斯的速度两次骤然飙升,庞大的龙躯在空中拉出残影,如闪电般贯穿风暴。
那一刻,他几乎不再是一只巨龙,而是一道拖着火焰尾迹的金色陨星,硬生生将与后方那对致命伴侣的距离拉开了一大截。
而这么做也是有代价的,他的胸腔剧烈起伏,每一次扇动龙翼都像是在强行压榨最后的力量,金属般的鳞片间甚至渗出细微的血丝。
那对黑暗与赤红的死亡搭档,尽管依旧不甘地咆哮着,奋力扇动龙翼,但距离的劣势已然无法弥补。他俩的身影在莱格尼乌斯的后方逐渐缩小,变得模糊。
显然,这两口子,暂时是追不上了。
然而,危机并未解除!
离真正的安全,还有很远的距离。
一道蓝色的闪电正破空而来,紧追不舍,正是以速度著称的『蓝宝石之眼』伊巴斯!
她周身缠绕着噼啪作响的电弧,那些电弧如同不断追咬自身体表的猩蓝色蛇影,将风暴龙的速度发挥到极致。她整头龙仿佛被包裹在一个由雷霆铸成的辉煌外壳中,携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如同玛瑟兰投出的标枪,死死咬在莱格尼乌斯的身后。
“吼!”
伊巴斯发出一声尖锐的龙吟,那声音像利刃般割裂空气,喉间蓝白色的电光疯狂汇聚,闪耀得像要从龙颈骨缝中喷透出来,随即猛地喷吐出一道炽烈而扭曲的闪电吐息!
这吐息并非直射,而是如同一条有生命的雷电之蛇,在空中蜿蜒疾走,每一次转折都噼啪震动,锁定莱格尼乌斯的飞行轨迹,试图将其麻痹、撕裂、拆解。
莱格尼乌斯知道自己已经被追上了。
不是判断,也不是推测,而是一种身体先于意识给出的结论。
他没有回头。事实上,他甚至没有产生“要不要确认一下”的念头。空气的震动变了,背鳞下的刺痛越来越密,雷鸣的间隔被拉得很短,短到让人来不及思考。所有这些加在一起,只说明一件事——如果再慢一点,就不用再做任何决定了。
闪电逼近的那一刻,他几乎是本能地动了。
巨大的身体向左倾倒,下坠来得突然,也并不优雅,像是失去了平衡。旋转并不规则,甚至带着几分狼狈,但在最后关头硬生生扭开了原本的轨迹。那不是一次计算好的动作,而是为了躲开而躲开。
龙翼在气流中猛地震了一下。
惯性拉扯着骨骼,几乎要把关节撕开。空气被强行改变方向,发出刺耳的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折断了。
雷光贴着他掠了过去。
电流扫过右侧翼膜,麻木与灼痛同时炸开。几片鳞甲当场翻卷、碎裂,焦黑的痕迹在视野边缘一闪而逝,可惜没有真正击中要害。逸散的电弧在空中炸开,亮得让人短暂失去方向感。
他没有停下。
也没有回击。
莱格尼乌斯只是继续向前飞,视线死死锁在西北方向那条还没被彻底堵死的空域。背部旧伤在呼吸时一阵阵发紧,每一次振翼都比前一次更沉,仿佛有什么在把他往下拖。但他没有减速,只是把身后的雷鸣和怒吼一点点压远。
追击没有中断。
连续的失手,并没有让伊巴斯迟疑。相反,那像是触碰到了某个被压抑已久的边界。她的龙吼骤然拔高,尖锐到失真,风声被直接撕开,音调里夹杂着令人牙酸的颤抖,仿佛金属被生生掰断。
雷光在她周身翻滚。
电弧彼此纠缠,又迅速崩散,空气一次次被点燃,又在下一瞬熄灭,留下焦灼的气味。
第三次吐息紧随而至。
雷电喷射的嘶鸣压过了一切。
白炽的电蛇直线俯冲,几乎没有任何预兆。莱格尼乌斯在最后一瞬收紧了一侧龙翼,身体被迫顺势翻滚,动作快到失去完整的连贯感。雷息贴着胸鳞外沿掠过,火花在鳞片边缘炸开,热浪几乎贴着血肉扫过。
伊巴斯没有继续追击式地喷吐。
她开始改变节奏。
振翼的幅度明显缩小,节拍变得稳定而克制。飞行轨迹出现了持续而细微的偏移,看似随意,却始终维持在一个危险的压迫距离内。她不再急于出手,只是在跟随,在等待。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但让人不寒而栗——猎物已经被放进了视线中心。
第四次攻击迟迟没有出现。
伊巴斯凭借速度拉开高度,从侧后方切入,占据了一个几乎完美的位置。那个角度封死了大部分常见的规避路线,同时也让她彻底脱离了莱格尼乌斯的正面视野。
她的瞳孔收缩,雷光在深处缓慢流动。空气被压迫得发出低沉的嗡鸣。喉间的电能被强行收束,不再外泄,每一次脉动都让颈骨微微震动。
这不是冲动。
这是准备好的终结。
就在雷光即将喷出的那一瞬间,莱格尼乌斯背上的重量忽然发生了变化。
莉安德拉动了。
她的气息早已微弱到几乎不存在,可这一刻,某种东西被强行点燃了。那并不是来自身体的力量,更像是把剩下的一切都压进去换来的短暂回应。
火焰重新亮起。
火之翼再次展开,火焰边缘不断碎裂、飞散,像是随时会彻底熄灭。但带来的推力依旧凶猛,毫无节制,几乎是一次不计后果的冲刺。
雷息喷出的同时,莱格尼乌斯被猛地向前推开。
轨迹在一瞬间被拉断,速度骤然拔升,动作近乎失控。空气被撕开,留下灼烧的痕迹,火焰拖出长长的残影,仿佛天空被硬生生划了一道口子。
那道雷光击中了空处。
电浪炸开,空气短暂塌陷,雷霆在原地翻滚,遗憾的是,找不到宣泄的目标。
第四次吐息,再一次失败。
莉安德拉在火焰消散的同时失去了支撑。她软倒下去,鲜血从嘴角溢出,被狂风撕碎成细小的红雾。
代价已经无法衡量。
但这一瞬,确实为莱格尼乌斯争到了时间,让伊巴斯志在必得的一击,再度化为徒劳的暴怒。
远处,看清这一切的达克乌斯笑了。不是轻松的笑,而是带着火气、带着无奈、甚至有点被气到的那种笑。
尽管这只巨龙是敌人,但这只巨龙的反应是完美的,这是不容否认的,是很好的学习对象。或许……伊巴斯要在战例中成为背景板了?
那笑容从他嘴角抽动开始,像是被突如其来的荒谬和意外击中,最终不受控制地绽开。
当洛瑟恩上空的激战正酣时,在奥苏安内海中央,那维系世界魔法平衡的古老造物——大漩涡,发生了惊人的异变。
原本相对平稳、深邃的涡流中心,此刻发出了低沉如亿万闷雷滚动的轰鸣,仿佛来自海底深渊的一声长叹。海面变成了一个疯狂咆哮的巨型漏斗,水体被拉伸、扭曲、撕裂,如同一张被无形巨力粗暴揉搓的布料,发出令人心悸的嘶鸣。
整个大海像是突然被唤醒的巨灵,剧烈颤动,仿佛一头从沉睡中被强行惊醒的饕餮巨兽,张开了吞噬一切的巨口。
涡流旋转的速度快得超乎想象,远超常人心智所能理解,其边缘卷起的浪墙高达数百米,直冲天幕,但又在下一瞬被无法形容的巨力瞬间撕碎、拖入深渊。连那些巨浪碎片甫一形成,便被切割成无数细小的雾化水流,如被极端压力粉碎的玻璃,瞬间消失在漩涡的呼吸之间。
与此同时,天空本身开始出现异样。
原本被引导、约束的八色魔法之风,像是突然失去了束缚。它们被一股蛮横的力量扯向同一个中心,彼此交叠、冲撞,在高空形成了一片不断炸裂的光带。色彩翻涌,极光般铺展,却毫无秩序可言。
每一次闪烁,都伴随着高频的鸣震。
声音并不宏大,却刺得人心口发紧,仿佛天穹被反复划开,魔力的碎屑从裂口中坠落,化作灼热的光雨,洒向内海。
这不是正常的流转。
整个海域开始回应这种失衡。
水面下的潜流疯狂翻涌,像是被惊醒的巨蛇相互绞缠。深处传来的震动低沉而连续,甚至连海床都在隐隐作响,仿佛承受着超出极限的压力。
大漩涡正在承载一切,并且,正在被迫超出它原本能够承受的范围。
洛瑟恩决战所释放出的毁灭性能量,所引动的魔法之风,实在太过澎湃,太过郁积。
这些难以估量的能量,如同百川归海,最终都汇向了这世界的调节器。
大漩涡正在承受着什么,这一点已经不需要任何人去解释了。
它的运转开始变得异常,像是在强行吞咽一块过大的碎片。魔法的余波被拉扯、撕碎,又被重新卷入深处,那种过程带着明显的迟滞与痛苦。低沉的轰鸣从海面深处传来,断断续续,仿佛喘息,又像是某种难以维持的哀号。
当那片极光般的风暴以不合常理的速度铺展开来时,连天空的颜色都变了。内海上空被染成了一道道失真的光带,明亮,毫无秩序,像是被人粗暴地撕开又胡乱缝合。
远处,达克乌斯的目光第一次出现了细微的变化。
他的瞳孔收紧了一瞬。
极短,却真实。
“……嗯?”
左手几乎是下意识地抬起,握住了腰间的号角。冰冷的触感让他的思绪重新凝聚。他没有去看天空中那些已经完成部署的突袭舰,也没有关注空中的追击态势。
他的视线迅速下移。
越过紊乱的能量流,越过翻卷的烟尘,落向洛瑟恩那片破碎而复杂的城区。
他在确认一件事。
一息。
两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