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大领导的描述里,岑言看见了他那位师弟陈敬的一生,却好像也看到了曾经的自己可能会出现的一生。
陈敬是个在实验室泡了半辈子的直男。
他不善言辞,不喜社交,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科研上。
就连老婆都嫌他没劲,前阵子离婚了。
如果不是因为读书的时候同门师兄弟姐妹们都混得很好,多多少少比较会照顾他,陈敬都觉得自己可能在此生唯一热爱的科研领域都会失败。
事实上,到岭南大学之后。
陈敬很努力地工作,很努力地评级,但现在都五十了,也还只是副教授。
没有特别能拿得出手的大成果,没有非常出彩的名头,就连百度百科都查无此人。
说实话。
岭南大学好歹也是985,更是曾经屡次位列十大名校,距离羊城很近,还处于珠三角经济区,水平是不差的,知名度在整个粤东省也是杠杠的,本土效应可以媲美两京。
在这种院校,他搞科研混到这样的话,那基本上向上无望了。
各种头衔拿不到,帽子拿不到。
陈敬自己也已经绝了这方面的心思,可他还是想在自己退休之前能够尽所有的能量去好好地做出来一个起码能让自己被人记住的成果。
他做了一辈子的高分子,哪怕是死也要死在高分子这里。
所以过去这三年,陈敬一直在死磕一种新型耐高温聚酰亚胺的合成路径。
聚酰亚胺在航空航天和高端电子封装领域是不可或缺的关键材料。
想要提升它的耐高温极限,同时保持良好的加工性能,合成时的亚胺化反应条件一直是个卡脖子的世界级难题。
陈敬带着自己那几个同样不受人待见的研究生在实验室里熬了整整三年。
他们尝试了无数种单体配比,调整了成百上千次反应温度曲线,终于在两个月前打通了一条全新的合成路径。
利用特定的二胺单体进行改性,成功合成出热稳定性和力学性能都远超现有市面材料的新型聚合物。
陈敬团队整理了详实的测试数据,准备将这项耗时三年的心血投递给材料领域的顶级期刊。
陈敬自己都已经期待感拉满了。
毕竟,五年之期眨眼就要到了,想升正教授,他就指望着这个成果了。
毕竟这几年的时间他全都投入这里。
他所期望的,就是这一朵花开。
这并不只是简简单单的成果,他甚至并不在意这个成果会为他带来什么样的荣光、什么样的利益,他都不在乎。
他最在乎的就是能不能用这个成果来证明自己,证明自己的坚守和信念是没错。
然而,在这个节骨眼上,意外发生了。
岭南大学同院的资深教授黄泽南团队,抢在陈敬投稿的前一周。
在国内某不太知名的核心期刊上火速发表了一篇短论文。那篇短论文所公布的聚合物结构,与陈敬团队合成的新型聚酰亚胺高度相似。
如果仅仅是抢发,那陈敬这种直男或许会认为是对方刚好和自己在同一个赛道,而且比自己更早得到成果。
但黄泽南的做法,却要下贱得多。
他拿着这个期刊作为证据,在岭南大学内部指控陈敬课题组窃取他们实验室的核心合成工艺与测试数据,并且声称,陈敬是利用同在一栋楼的便利,指使组内的学生通过交朋友的方式,去偷看他们实验室的各种数据资料,从而获得的数据。
“黄泽南在岭南大学是什么地位?”
岑言有些诧异地问道。
陈敬这种透明人,正常来说应该不那么容易引起别人的注意和起冲突。
但是按照路叔的描述来看,这个黄泽南明显就是有准备在前的。
“用你们年轻人的话来说,院霸。”
大领导路叔想了想,用了两个字概括。
“他在化工院待了二十多年,早年靠着几篇分量不错的文章评上教授,这些年虽然没出什么大成果,但他又是本地人,本土人脉还是非常牢靠的,平时也比较风光。”
路叔继续讲这件事后续的发展。
面对黄泽南的指控,岭南大学的学术委员会反应很反常。
他们并没有按照正常的流程去组织专家组对这场学术纠纷进行核查调研,只是简简单单地走了一个形式上的听证会过场。
可听证会的性质就变了。
直接把陈敬先放到了过错方的位置。
在听证会上,黄泽南拿出了一份日期较早的草图,正常人根本看不太清楚是什么东西,结果这玩意竟然真被取证了。
再加上几个学生的证词,根本没有什么实质性证据,学术委员会便以此为依据初步认定陈敬存在学术不端嫌疑。
院里紧跟着就下发了处罚通知。
陈敬的项目被停,课题组的经费冻结,甚至直接取消了他今年申报正教授的资格。
陈敬那叫一个百口莫辩。
他本来就不善言辞了,在听证会上更是阿巴阿巴地说不出来话,事后失落地回了家才开始懊恼地后悔自己怎么不知道怎么辩。
后来几个月,他向校方提交申诉材料,好好地整理了自己这三年来的每一份实验进度表、每一笔材料的采购清单,试图证明这项成果是自己整个团队没日没夜含辛茹苦做出来的。
但依旧被学术委员会以“证据不足以推翻现有结论”为由,将申诉全部驳回。
很难说这其中没有鬼。
“高分子合成路径的溯源难度很高。”
大领导看着岑言,阐明陈敬的死穴。
其实已经有其他同门在想办法解决这件事,但毕竟这是在粤东,恰巧同门里就没几个在粤东的,就算在,也不一定能影响到岭南大学。
毕竟岭南的格局高,也是鞭长莫及。
“按我师弟表述,高分子反应变数大,同样的原料,不同的温度曲线和投料顺序,最后出来的产物是天差地别。黄泽南一口咬定他偷参数,他拿不出能任何自证清白的证据,去证明那些参数是他自己算出来的。”
大领导满脸无奈。
也不知道是无奈这件事,还是无奈自己师弟这个人。
“他现在连自己实验室的门都进不去,手底下的研究生人心惶惶,马上就要没法毕业了,他上周电话里跟我说,他有辞职离开学术界的念头,感觉自己半辈子白干了。”
大领导拍了拍岑言的肩膀。
“这次请你帮忙,不只是我欠你人情,我那些同门们也都欠你一个人情。我相信你的能力,如果陈敬真的是被冤枉的,请你帮他洗清他的冤屈。”
岑言听完整个事件的始末,也忍不住叹了口气。
不知道为什么,他特别能共情陈敬。
在他身上,岑言看到了很多人的影子,或许是曾经的自己,也或许是曾经的李智。
普普通通的科研人们,似乎总是会被这样的事情所困扰。
“没问题,我来处理这件事。”
岑言思索了片刻,试图从整件事里寻找到有可能会出现的突破口。
“我需要双方目前所有的公开材料。”
岑言已经把这件事放在了心上,他开始罗列清单。
“黄泽南团队发布的论文初稿,以及他们团队后续申请的专利文件,还有在学校里、院里做过的任何阶段性实验汇报PPT。同时,我需要陈敬提交给学术委员会的申诉材料,以及他能提供的所有数据。”
大领导面色一喜。
尽管这件事如此棘手,但岑言答应下来,他就觉得好像已经成功一半了。
“陈敬那边保存了完整的电子版备份。黄泽南的公开资料,我让秘书去搜集,半小时后全发到你邮箱里。”
“不过,领导,在那之前,我得先明确一个原则......”
“你这小子,干嘛这么严肃,尽管说,都说了别叫领导,叫路叔。”
路叔撇了撇嘴,他知道岑言想说什么,但他不想让两人之间的关系那么生分,抬手轻轻拍了岑言脑袋一下。
岑言被打断了施法,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但还是将丑话说在了前头。
“如果陈敬的情况不是他说的那样,我的意思是如果事情不是您想的那样,那我会坚持自己公平公正的原则。”
“那当然,我不是让你去造假帮他的,而是查清楚事情的真相,如果他是冤枉的,那就帮助他,如果他是本该如此,那不用你说,我们就会放弃他的。”
路叔瞪大眼,似乎是认为岑言这么提是在怀疑自己纯洁的党性和立场。
“嘿嘿。”
岑言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毕竟您刚刚才提了要给我开后门,那咱能不把话说前面吗?
“你小子这么说,是心里已经有思路了吧?”
岑言点了点头。
“我打算从三个维度来进行交叉验证,实验数据的真实性,研发时序的合理性,合成路径的独创性。具体的我就不细说了,您尽快把资料给我发来吧,我好提前做准备。”
“好好好,我这就让秘书弄。”
路叔当场拿出手机联系秘书,20分钟后,一个包含大量图表和文献的压缩包就发送到了岑言的工作邮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