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明事件的后续处理按部就班地推进着。
市科委联合相关部门行动,德文大学也完全配合,让这件事捂在京海的盖子里。
不过不管怎么操作,这一切都已经和岑言没有关系。
他的生活似乎重新回归日常。
白天在晨星实验室里指导别人,晚上回盛大金磐和白棠她们一起吃饭、聊点趣事。
然而。
今夜的岑言却失眠了。
春末的晚风带着一丝燥热,让人心静不下来。
从黄浦江的方向吹来,拂过阳台。
岑言穿着件单薄的居家T恤,双臂撑在阳台护栏上,俯瞰万家灯火。
城市的车水马龙流淌成光线。
岑言的目光并没有聚焦在任何一处具体的景物上,他的脑海里,反复回放着王建明瘫软在地上痛哭流涕的画面。
王建明是罪有应得。
这一点岑言无比确信。
可让岑言睡不着的,是王建明崩溃时喊出的那些话。
那些关于普通科研人在庞大体系下挣扎、内耗、蹉跎岁月的残酷现实。
岑言前世经历过那种绝望,宛如置身于无边荒野,无论朝哪个方向走都看不到尽头,压抑得让人无法呼吸。
他现在拥有记忆图书馆,拥有最顶尖的资源,拥有先知的优势,他是站到了顶端。
但他也清楚金字塔底座那庞大的群体,依然在面临严苛的考核、微薄的待遇以及随时可能断裂的资金链。
阳台推拉门滑动的微小动静打破沉寂。
岑言转过头。
梁晓鸥趿拉着棉拖,穿着身浅灰真丝睡裙走进了阳台。
睡裙的丝滑质地贴合着她纤细的身形,夜风将她的裙摆微微吹起,露出白皙匀称的小腿。
“大半夜不睡觉,在这里装深沉呢?”
梁晓鸥走到岑言身边,学着他的样子,将双臂搭在护栏上,偏过头看着他。
“睡不着,出来透透气。”
岑言勉强地笑了笑。
梁晓鸥敏锐捕捉到岑言眉宇间的疲惫。
她太了解岑言了。
“在想什么事呢?”
梁晓鸥开口问道。
这一次开口,就没有方才话里的调侃和锐利,而是温柔了很多。
岑言沉默了片刻。
如果对于其他人来说是秘密,但对同个屋檐下的她们就不是了。
岑言简单讲了一下情况。
“王建明的事结束了,但这改变不了大环境。明天,后天,依然会有无数个普通研究员在为几万块钱发愁,为凑够评职称的论文去努力。”
岑言眼神有些黯淡。
“我真正能做到的又有多少呢?只要这个情况不解决,就还是会有人犯错。”
梁晓鸥侧过身,身体微微靠向岑言的方向。
两人的肩膀之间只隔着不到一拳的距离,岑言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沐浴露清香。
“你把自己当成救世主了吗?”
梁晓鸥看着他的侧脸。
“你已经做得够好了,不要给自己那么大的压力。”
“我知道我做不到。”
岑言叹了口气。
“既然做不到,就别把全天下的担子都往自己肩膀上扛。”
梁晓鸥伸出手指,戳了一下岑言的手臂。
“你看看现在的晨星实验室。”
梁晓鸥的眼睛在夜色中闪烁。
“你已经改变了你力所能及范围内的一切,你已经是标杆本身,这就已经足够了。”
岑言抬头迎上梁晓鸥的视线。
女孩的眼底褪去了平日里的争强好胜,满是包容和理解。
似乎是被岑言的目光烫羞了,梁晓鸥咬了咬下唇,脸颊在夜风中染上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红。
“你要是现在因为这种事情内耗而停下脚步,我可是会生气的。”
岑言看着她这别扭模样,心中的阴霾散去了大半。
“你说得对。”
岑言直起身,伸了一个懒腰。
“路要一步一步走。”
梁晓鸥嘴角扬起浅笑,随即轻哼一声。
“知道就好。赶紧回去睡觉,明天还有大组会,你要是敢顶着黑眼圈去实验室,妍姐肯定又念叨。”
“好,晚安。”
“晚安。”
……
四月的晨星是收获的晨星。
自从自动化平台的风声放出去,以及岑言确立了多线并行的课题攻坚模式后,整个实验室的运转效率达到了令人咋舌的地步。
老成员带头冲锋,新加入的研究员也迅速适应了晨星的节奏。
仅仅半年多的时间,新进入晨星的研究员们纷纷开始有所收获。
早十,晨星实验室大会议室。
全员大组会正在进行。
会议室里按组坐满了人,投影展示着各组近期的产出清单。
最近这几个月,晨星进入了“小论文不断,顶刊偶尔来一篇”的恐怖阶段。
徐博文和张若谷联合发表了一篇PRL,刘文清也来了一篇《Nature Communications》。
就连那些研究生们,也能在各类一区期刊挂个共一。
轮到晁远进行核心汇报。
屏幕上密密麻麻列出了他主导的二维超导器件攻坚组近三个月的成果。
晁远抓了抓后脑勺的头发,有些不好意思。
“早上又收到了一篇的接收函,这边少列出来了。”
岑言笑着抬了抬手里的笔。
“晁远,聊一聊怎么做的呗。”
“其实这里面有些取巧的成分。”
晁远解释道,指着屏幕里的几篇论文。
“这三篇的核心数据和方向是我之前在MIT那个团队的时候就已经做了一大半的。”
众人立刻竖起了耳朵。
有瓜吃么?
罗伯特?那个死鬼?
晁远继续说道。
“后来我来晨星得到Boss指点,结果我发现,之前在MIT的瓶颈直接解决了。”
晁远不知道是脑抽了还是怎么,突然又补了一句。
“有时候想想还会觉得挺对不起罗伯特的……”
会议室里一静,大家大脑似乎宕机,随后爆发出一阵哄笑。
路星突然一拍大腿。
“好家伙,晁博,你这等于是拿罗伯特的钱,来浇咱们晨星的水。这要是让罗伯特泉下有知,估计能气得直接诈尸爬出来。”
晁远又挠了挠头。
他一本正经地说道。
“以那个高度来讲的话,罗伯特应该是爬不出来的……”
“噗哈哈哈哈哈……”
真是地狱笑话,特别是这样的地狱笑话是出自一个平日里很正经很严肃的人嘴里。
组会很是轻松。
结束后,岑言刚回到办公室,还没来得及喝口水,电话就响了。
王孝群。
“喂,老王。”
“岑言,你现在立刻回闵行这边一下,来我办公室,带上你的笔记本,很重要。”
王孝群很是急切。
“好。”
岑言没有耽搁,也没有多问。
推开王孝群办公室的门,岑言发现对方正站在落地窗前。
“坐。”
王孝群指了指沙发。
“基金委的通讯评审结果出来了。”
王孝群取了份文件递给岑言。
“你的优青申报,已经顺利通过了第一轮的通讯评审阶段。而且你的函评成绩非常高。”
岑言接过文件扫了一眼。
“好消息啊,老王你怎么这么紧张呢?”
岑言将文件放回桌上。
王孝群坐到岑言对面。
“因为函评过关只是拿到入场券,函评结束不代表就定下来了,接下来的上会才是决定性环节。”
王孝群解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