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明吸了吸鼻子。
“岑言,既然你都明白,那你也知道,我真的是没办法……”
“但,正是因为如此。”
岑言的声音陡然加重,盖过王建明。
他眼神锐利,直刺王建明。
“正因为科研的道路如此艰难,正因为这么多人的心血付诸东流,所以,科研的成功才弥足珍贵!”
“所以,那份干干净净、经得起所有人检验的真实成果,才值得被全世界尊重!”
岑言站起身几乎是在气势上完全压制住了王建明,原本这里的氛围还有些复杂,此时却只剩下了激昂。
“你以为你用造假换来的经费是在拯救你的课题组吗?你以为你这是在对抗体系的不公吗?王建明,你才是那个不公!”
岑言的话语犹如密集的鼓点,重重震荡着王建明的耳膜。
年轻人就是劲大又莽。
距离耳膜这么近。
王建明人都麻麻的。
“这个国家,每年投入到科研领域的经费有限。你用这些造假数据骗走了几千万的国家重点研发专项!你可曾想过,这些钱原本应该属于谁?”
岑言伸手指着窗外,怒火雄雄。
“它原本应该属于那些和你当年一样,在简陋的实验室里苦熬,哪怕面临失败,哪怕发不出文章,也绝不肯在数据上动一点手脚的坚守者!属于那些真正把科研当信仰,绝不跨越学术底线的科研人!”
“你剥夺了他们的机会,你抢走了他们赖以生存的资源!你凭什么认为你的苦难可以成为你作恶的理由?”
“那些被你抢走经费的团队,他们就不苦吗?他们的学生就不需要补贴吗?他们的课题就不需要继续前进吗!”
王建明的嘴唇颤抖,他试图反驳,却发现自己无力反驳。
“你口口声声说自己是农村出身的穷孩子,说靠自己的努力一步步走到今天。”
岑言看着王建明,眼神中透出悲哀。
“可是你看看你现在在做什么?你在逼迫你的学生,去修改数据,去伪造图谱,去做和每个科研人初心想违背的事!”
岑言走到那几个低着头的学生面前,停下脚步。
“你把他们变成了造假的机器,让他们成为你的帮凶。你不仅毁了你自己,你还在毁掉这些年轻人!”
岑言转过身,重新面对王建明。
“你这样又何尝不是在伤害曾经的自己?如果看到今天的你,曾经的你,那个他又会作何感想?”
岑言冷冷地看着王建明。
“你这种人,满脑子都只想着自己呢。”
安静。
无比的安静。
许多第一次见到岑言这样正面速攻的,此时此刻都有些庆幸。
他们在庆幸需要面对岑言的人不是自己。
否则就这种压力,谁顶得住?
像王建明就顶不住。
岑言最后的话,将他内心深处最不堪的自私剖开,摆在众人面前。
那个在破实验室里挥汗如雨的自己.....
那个在拿到第一份成功数据时,兴奋得整夜难以成眠的自己......
那个曾经宣誓要为国家生命科学事业奉献一生的自己……
死去的自己正在攻击我。
王建明眼神木然。
他没有反驳,没有再哭,而是木然地环视四周,似乎在寻找着什么能证明过去的自己其实还没有死去的锚点。
可他看到了那些造假的证据,看到了缩在角落里用怨恨和恐惧眼神看着他的学生。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走得太远了。
那个年轻人已经死了。
如今留下的,只有那个不择手段的学术蟊贼。
王建明的世界被静音了。
“哈.....哈.....”
王建明像哑巴一样,似乎想嘲弄自己,可又笑不出来,他的双膝一软,整个人重重地跪倒在地上。
他双手紧抠地面,脑袋深深地埋下。
真正的眼泪,带着悔恨、绝望,倾泻而下。
一位学者如此嚎啕大哭,撕心裂肺。
似乎是在祭奠死去的自己。
他只剩下身体本能的抽搐,哭累了,又像条缺氧的鱼,大口大口地喘息。
大领导看着跪在地上的王建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对着调查组的成员挥了挥手。
岑言看着这一幕,眼神中的锋利渐渐散去,恢复了往日的温和。
他突然又开口了。
调查员们停住了动作,大领导也有些诧异地看着他,事情到这里其实就结束了。
但这一次,岑言开口,不是为了质问。
“科研的本质是什么?”
岑言的目光投向窗外,那是不染的青空,他自问自答着。
“科研的本质是探索未知,发掘未来。”
“是我们人类为了弄清楚我们从哪来,要到哪去,为了搞明白这宇宙运行的规律,而进行的无休止的攀登。”
“是为了推动人类文明的进步,是为了去扩展那条看不见的知识边界。”
岑言收回目光。
重新落到了王建明身上。
“我承认,在庞大的科研体系中,真正能够实现重大突破,真正能够改变世界格局的工作,占比可能连百分之一都不到。”
“大多数的课题最终都会被证明是死胡同,大多数的文章发表后就无人问津。”
他看向那几个还惊魂未定的学生。
“但我们不能因为这1%的光芒,就去抛弃、去否定剩下的99%。”
岑言的话语很是真诚地说道。
“那99%的失败,那99%的平庸,并非毫无意义。”
“正是那些看似重复、枯燥、没有产出的基础工作,构成了整个科学大厦的基石。它们排除了错误选项,积累了海量的数据,它们告诉后人,此路不通。”
“就是这99%才筑成了科研的城墙。”
“没有这99%的铺垫,就绝对不可能孕育出那1%的奇迹。”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王建明。
“你否认那些做不出成果的普通科研人,认为是在浪费时间,本质上,就是在否认曾经作为普通科研者的你自己。”
“事实上,普通科研者的科研工作,是形成这个庞大科学体系、维持其正常运转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哪怕一辈子只做了一点微小的改进,哪怕只提供了一组真实的对照数据,那也是在为人类的知识库添砖加瓦。我们没有任何理由,也不应该去妄自菲薄。”
“我,也不过是站在别人肩膀上的普通科研人。”
岑言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
“至于你说的那些体系规则,那些评价标准,那些让普通科研人喘不过气来的考核压力......”
岑言停顿了片刻。
“这是国家在高速发展过程中试图建立自主科研评价体系时必然要经历的阵痛。”
“时代的灰尘落到每个人的头上,就是一座山。”
“这些规则落到每个具体科研人身上,都很重,重得压弯了许多人的脊梁。”
这里的气场,氛围,和发生过的事,都有些过于沉重。
哪怕是岑言自己也不愿意在这里多呆。
他只想说完最后的话。
他走到会议室的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我们身处在这个时代,面对这些不完美,能做的,就是固守底线,做好自己该做的事。”
“只要我还站在这里一天,”
“我就会尽我所能,用我能掌握的资源和话语权,去推动一些事物的改变。让那些真正脚踏实地做学问的人,不再因为坚守真实而失去饭碗。”
会议室的大门被拉开。
岑言没有再看地上那个泣不成声的背影,迈着步履坚定地走进盛大的阳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