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玑号战列舰在南海的波涛中划出一道白色的航迹,最终在晨曦初露时缓缓驶入江口。
李桓站在舰桥上,望远镜中的景象逐渐清晰,江风带着咸腥与煤烟的气息扑面而来。
四十六年了。
原身的记忆碎片在脑海中翻涌,那个二十岁的青年被一个自称“南洋客”的同乡,以“金山掘金,三年返乡盖大屋”的承诺诱骗,在昏暗的码头上踏上了那艘散发着霉味和排泄物恶臭的猪仔船。
船舱拥挤如沙丁鱼罐头,每日两顿搀着石子的麸粥,痢疾与热病肆虐,尸体在夜间被悄悄抛入大海……
整整八十七天的航程,他在这个世界苏醒过来的时候,同船人已死近三成。
那些是属于原身的、浸透着血泪的记忆。
而作为穿越者的李桓,在猪仔船上醒来时,携带的是另一个时空二十一世纪的认知与文明商店这个金手指。
两种记忆交织让他对“故土”的情感复杂难言,既有原身对家乡本能的眷恋与离乡背井的酸楚,也有穿越者以一种更抽离、更宏观的视角,审视这片土地数千年治乱循环的沉重历史,以及它在十九世纪中叶所陷入的、令人窒息的衰败与麻木。
巡逻艇靠上西堤码头。
码头已非昔日杂乱无章的木栈桥,而是由混凝土浇筑的整齐泊位,起重机、货运轨道一应俱全。
但李桓特意挑选的这片老区,建筑仍保留了不少旧貌。
岭南风格的骑楼连绵成片,只是墙面重新粉刷过,破损处得到了修缮,街道铺上了水泥,早起的店家正在卸下门板,早点摊的蒸汽在晨光中袅袅升起,肠粉、及第粥、云吞面的香气混杂在空气中。
踏上码头坚实的石板,李桓的心跳似乎漏了一拍。
就是在这里,原身的人生轨迹被彻底扭转。
他仿佛还能看见那个瘦弱、惶惑的青年,背着小小的包袱,一步三回头地走向那艘命运的船。
不同的是,如今码头上走动的多是神色从容、衣着体面的市民,挑夫与码头工人也穿着统一的工装、领口别着工牌,正有序地开始一天的工作。
“变化很大。”
李桓轻声自语。
吴庆戈跟在他身侧半步之后,警惕地留意着四周。
便衣警卫已悄无声息地散入街巷。
他们没有乘车,而是沿着沿江路慢慢步行。
江面上蒸汽拖船牵引着满载货物的平底船溯流而上,对岸依稀可见新建的工厂厂房和高耸的烟囱。
珠江的水色依然浑浊,但已不见记忆中漂浮的垃圾和死畜。
行至一处老骑楼下,李桓停下脚步。
这是一家老字号茶楼,招牌上的“陶陶居”三字金漆有些斑驳,但门面光鲜。
里面已坐了不少茶客,人声、杯盘声、伙计的吆喝声热闹非常。
“进去坐坐。”
李桓提议道。
吴庆戈犹豫一瞬,点头示意警卫先行进入安排。
李桓跨过门槛,沿着破旧的木质楼梯上了二楼,在临窗一个相对僻静的雅座坐下。
窗外正对珠江,能看到江面上川流不息的货轮。
伙计是个机灵的少年,操着半生不熟的普通话:“几位客官饮乜茶?有龙井、普洱、香片,点心有虾饺、烧卖、叉烧包、肠粉,刚出炉的。”
“一壶龙井,几样招牌点心。”
李桓温和地说道。
“好嘞!”
少年快步下楼。
茶楼里人声鼎沸,邻桌是几个穿着工装、像是工人模样的人,一边吃着早点一边翻阅着当日的报纸。
“看这里,教育部公布去年全国义务教育巩固率,咱们这达到了九成二,居全国前列……啧,我家那小子,要不是官府硬性规定,早想让他去铺头帮手了。”
“老陈,目光放长远些,如今不同往日,识字懂算数,将来进厂做技术工或者考公职,不比做小生意强?我侄女在纺织技校还没毕业,厂子里就来预定了。”
“这倒也是……听说北边来的机车厂要在芳村设分厂,招工告示贴出来,要求至少高小毕业,懂基础机械图,薪水开得不低。”
“所以啊,家里细路哥书是一定要读的,以前是没条件,现在官府办学堂连书本笔墨都补贴,还有甚么借口?”
另一桌是几位老者,穿着传统的唐装,正在悠闲地品茶、看报、闲聊。
“香县的族老串联抗法,阻止征地建学堂,结果如何?治安局直接出动抓了带头的三个,其余罚款、拘役,祠堂旁边那块地照样划给学堂了。”
“时代变了,从前是皇权不下县,如今是基层建设深入乡里,官府在每条村都有驻员,有治安所,族规?大不过国法。”
“我家族里几个后生去年参加了什么农业机械操作培训,现在开着铁牛给农业公司耕地,收入比原来租田种高出一截,他们自己都说祠堂分那点族田,争来抢去,不如跟着官府干实在。”
“所以说识时务者为俊杰,大唐复土带来的是新气象,你看这马路、电灯、自来水、公共学堂、医院……哪一样不是实实在在的惠民?比起鞑清时已是云泥之别。”
老人们的对话,带着感慨,也带着认命与新生的复杂情绪。
李桓静静地听着,伙计已将茶点送上。
龙井的清香在鼻端萦绕,虾饺晶莹剔透。
他拈起一个,慢慢品尝,味道很不错,是否地道就不得而知了。
毕竟原身也没钱买上一笼虾饺。
“那个诱骗我上船的人……”
李桓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问自己,也像是在问这片土地。
“安保局和司法部联合档案显示此人名叫梁阿贵,猪仔贸易被取缔后一度隐匿,广州府司法局重启调查早年人口贩卖旧案,根据幸存者指认和旧船务记录将其逮捕,经审判以贩卖人口、欺诈致人死亡等罪判处终身苦役。”
吴庆戈低声道低声汇报道:“五年前病死于琼州采石场。”
李桓沉默了片刻,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水温热,微涩回甘。
作为穿越者,他对梁阿贵并无刻骨的私仇。
那是一个旧时代滋生的寄生虫,是庞大罪恶链条上的一环。
个人的悲惨遭遇必须放在更广阔的历史背景下去理解,是清廷的腐朽无能、列强的压迫掠夺、基层的失序崩坏,共同制造了无数“猪仔”的悲剧。
梁阿贵们是帮凶,但根源不只在几个恶棍。
而如今大唐回来了,用司法系统追诉了旧恶,用义务教育在阻断愚昧,用工业化在创造新的生存空间,用基层改革在瓦解宗族对个人的桎梏……
这些才是对那段血泪历史真正有意义的回应。
“去学堂看看。”
李桓放下茶杯。
他们离开茶楼,穿过几条街巷,来到一处较为开阔的地带。
这里原是一片杂乱的民居和荒地,如今矗立着一栋三层砖混结构的新式建筑,白墙青瓦,拱形窗户,操场宽敞,旗杆上飘扬着国旗。
正是上课时间,校园里很安静,只有隐约的读书声传来。
李桓没有进去,只是站在围墙外的树下,透过栅栏看着操场上正在上体育课的一群孩子。
他们穿着统一的藏青色校服,在老师的带领下做操,动作不算十分整齐,但精神饱满。
一个班级正好列队从教学楼走向操场,孩子们大约十一二岁,男女同班,背着统一的帆布书包。
他们好奇地看了一眼围墙外这群气度不凡的路人,但很快被老师催促着跟上队伍。
“所有适龄儿童,无论男女必须接受六年小学教育,学费、杂费全免,家境困难者另有餐食、衣物补贴。”
吴庆戈在一旁低声汇报:“教材由教育部统一编纂,除国文、算术、自然、历史、地理外,还有公民课,讲授国家宪法、法律常识、公民权利与义务,高年级增设基础物理、化学和实业技能启蒙。”
李桓点点头。
他看见操场边墙上的标语,“知识改变命运,教育塑造未来”“忠于国家,忠于民族”“强健体魄,文明精神”。
这些口号与他记忆中另一个时空的标语有相似之处,但内核是基于大唐建国数十年来自身道路的总结。
教育不仅是传授知识,更是塑造认同、培养合格劳动者与公民的过程。
这才是根基。
离开小学,他们继续在老城区漫步。
路过一家居民民事调解处,门口挂着牌子,里面坐着一位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正耐心听取一位老妇人的诉苦。
走过一家公共卫生宣传站,橱窗里贴着预防霍乱、肺结核的科普画报。
街角有公共饮水处和垃圾桶,穿着橙色马甲的清洁工在打扫。
并非一切都完美无瑕。
某处巷口几个无精打采的中年男子蹲在地上晒太阳,眼神空洞,与周围忙碌的市井格格不入。
可能是尚未适应新社会节奏的旧式闲散人员,或是产业结构调整中暂时失业的工人。
但总体而言,这座城市呈现出一种有序的、向上的活力。
它不再是被动承受外来冲击的、病态的通商口岸,而是一个新生政权治理下,正在经历剧烈改造和生长的有机体。
混乱被秩序取代,麻木被希望冲淡,闭塞被开放撕裂。
中午时分,他们来到珠江边的长堤,李桓在一张面江的长椅上坐下。
江风吹来湿润的气息,对岸大唐重工业集团的厂区轮廓清晰,更大的新工业区在更远处延伸。
在江边休息了一阵,他们返回城区内,登上了等候在珠江站内的专列。
专列驶出珠江站,速度逐渐提升。
李桓坐在宽敞的视察包厢内,面前摊开着沿途各州的简报,目光却更多地投向窗外飞驰而过的景色。
最初的一段,铁路线基本沿着北江谷地延伸,窗外是岭南典型的丘陵与水田景象。
但细看之下已有诸多不同。
最直观的是铁路本身带来的变化。
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会让站或小站,一些较大的镇子旁已经形成了以车站为中心的新聚落,能看到仓库、货栈、维修工棚,甚至小型加工厂的轮廓。
铁路像是一条钢铁动脉,将原先相对孤立的一个个乡村市镇串联起来,货物与人流的周转速度发生了质变。
田畴之中除了传统的水牛犁地,出现了更大型的畜力铁犁,甚至在一处较为平坦开阔的盆地,远远望见了冒着黑烟、缓缓移动的蒸汽拖拉机身影。
“湖南、湖北两湖平原,以及河南、河北部分适宜区域,已开始推广中型履带式拖拉机进行深耕和收割,效率是人力畜力的十数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