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量的照片、文件、实物、沙盘模型,勾勒出一条清晰而波澜壮阔的历史轨迹。
其中不乏一些关键的实物。
那份宣告公司成立的简陋章程原件,桑景福早期使用过的匕首,艾琳娜记录的第一本化学实验笔记,王诚计算公司收支的算盘,赵阿福获得的第一枚战斗勋章。
甚至还有当年李桓从文明商店中兑换出的、用于教授工人识字的简易课本……
走到展览的最后部分,时间已经接近当代。
这里有新安市建设的规划图、第一艘万吨轮下水的照片、综合大学成立典礼的留影、参加万国博览会的展品模型、世界大战期间工厂加班加点的场景、前线战士的家书,以及最终在新安市大会堂签署和平条约的历史性时刻的大幅照片。
暗红色的花岗岩墙面上刻着展览的结束语。
我们从苦难中走来,向光明处行去,历史由人民书写,未来靠双手创造,勿忘昨日之艰辛,不负今日之韶华,不畏明日之挑战,大唐共和国,与国同休,与民共进。
李桓在结束语前站了足足五分钟。
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在光滑的石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平均每天约八百人次,节假日超过三千。”
陈启年回答道:“主要是学生、士兵、新移民,也有不少外国游客,纪念馆免费开放,讲解员都是经过培训的志愿者或历史系学生。”
“很好。”
李桓终于给出了明确的肯定:“历史不能断,尤其对我们这样一个从无到有、在夹缝中挣扎出来的国家,要让每一个孩子都知道,他们脚下的土地不是凭空得来的,他们今天相对平静的生活,是建立在无数先辈的汗水、泪水甚至鲜血之上。”
他极为严肃地说道:“要知道来路,才能看清去路。”
“元首。”
陈启年迟疑了一下:“纪念馆后面还保留了当初您居住过的那间小屋,完全按原样陈列,平时不对外开放,您……要不要去看看?”
李桓脚步顿住了,片刻后点了点头。
穿过一道小小的月亮门,后面是一个更僻静的小院。
只有一间低矮的砖房,屋前有一小片空地,原本可能种过点什么,现在只有些耐旱的杂草。
屋子很旧,窗棂上的漆早已斑驳剥落。
工作人员打开门锁。
屋内陈设极其简单,一张硬板床,一张旧木桌,一把椅子,一个简陋的书架,上面零星放着几本旧书。
墙上挂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桌上有一盏煤油灯,灯罩熏得有些发黑,旁边还有半截当年很流行的廉价手卷烟。
一切都凝固在三十多年前的那个时空。
李桓走到桌前,手指拂过桌面粗糙的木纹。
就是在这里,他度过了最初那段最紧张,也最充满不确定性的日子。
许多细节已经模糊,但那种混杂着焦虑、决心、孤独和一丝穿越者特有的迷茫感,却似乎还残留在空气中。
李桓仿佛能看到年轻的自己伏案疾书,能看到王诚拿着账本推门进来汇报,能看到赵阿福兴奋地跑来告知保卫队训练进展,能看到桑景福沉默地站在门外汇报情报……
那些面孔如此鲜活,又如此遥远。
“保持原样就好。”
李桓轻声说着,退出了小屋。
阳光有些刺眼,他眯起眼睛望向纪念馆外唐人街的方向。
那里,炊烟袅袅升起,人声渐渐嘈杂,新的一天已经彻底苏醒。
“去街上走走吧。”
他接着说道:“不用清场,就像普通人一样看看。”
陈启年有些犹豫,但看到李桓平静却不容置疑的眼神,还是点头应下,示意警卫人员便装分散跟随。
走出纪念馆,融入唐人街早晨的市井烟火中。
街道不宽,两旁店铺林立,售卖着各种商品,叫卖声、讨价还价声、熟人间打招呼的乡音,交织成热闹的乐章。
许多老人坐在店铺门口或街边长椅上,喝着茶,晒着太阳,聊着天。
他们大多穿着传统的褂子或改良过的唐装,面容慈祥,眼神里透着历经风雨后的平和。
看到李桓一行人,有些老人投来好奇的目光,但并未上前打扰。
李桓在一家卖早点的摊子前停下。
摊主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妪,正利落地包着馄饨,锅里的高汤翻滚,香气扑鼻。
“老人家,生意好吗?”
李桓用普通话问道。
“好,好着哩!这街上街坊多,还有好多外地来的客都爱这一口。”
老妪抬头,擦擦手,笑容朴实:“我婆婆当年就在复华公司的食堂帮过工,她说元首那时常忙得顾不上吃饭,就让人煮碗馄饨送去……”
李桓微微一愣,随即笑道:“是吗?那给我来两碗,一碗在这儿吃,一碗打包。”
“好嘞!”
老妪高兴地应着,动作更加麻利。
李桓就坐在摊子旁简陋的小凳上,等着馄饨出锅,陈启年和警卫们有些紧张地站在稍远处。
很快两碗热气腾腾、撒着葱花和紫菜的馄饨端了上来。
皮薄馅大,汤头清澈鲜美。
李桓拿起勺子慢慢吃着,味道很家常,却让他想起很多年前,在工地简陋的食堂里,和工人们挤在一起吃饭的场景。
那时食物远没现在丰富,一碗有油星的馄饨,就是难得的美味。
“您……是当官的吧?”
老妪一边擦着桌子,一边试探着问:“来考察?”
“算是吧。”
李桓咽下口中的馄饨:“看看大家日子过得怎么样。”
“日子好啊!”
老妪顿时打开了话匣子:“比以前好太多咯!我年轻那会儿跟着我男人坐猪仔船来的,那真不是人过的日子……到了这边,也被那些会馆欺负,被洋鬼子瞧不起。”
“后来元首办了公司,咱们才有了活路,再后来建了国,我儿子在造船厂做工,媳妇在纺织厂,孙子在学堂念书……这日子,以前做梦都不敢想!”
她停顿了一下,眼里闪着光:“就是元首他老人家太操劳了,听说头发都白了不少,您要是能见着他,替我们这些老街坊捎句话,让他一定保重身体!咱们大唐,不能没有他!”
李桓拿着勺子的手顿了顿,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暖流。
“好,我一定把话带到。”
他点点头,郑重地说。
吃完馄饨,李桓坚持付了钱,拎着打包的那一碗继续往前走。
学校里正是上课时间,教室里传出孩子们琅琅的读书声,戏院门口贴着海报,今晚演出的是新编历史剧《复华风云》,武馆里面传来整齐的呼喝声和拳脚破风之声……
这里的一切,既传统又崭新。
古老的文化习俗在这里得以保留和延续,而新的国家认同、现代的生活方式,也深深地融入其中。
李桓在一家书店前停下。
橱窗里除了消遣的小说画本,更多的是各种科技、政治书籍,一本最新出版的《国家五年发展规划纲要》被放在显眼位置。
店主是个戴着眼镜的中年人,正在整理书架,看到李桓点头致意。
“生意如何?”
李桓随手翻看一本介绍内燃机原理的科普小册子。
“还不错。”
店主推了推眼镜,看了一眼李桓手里的书籍:“您对机器感兴趣?这本写得浅显,适合入门,那边还有更深的大学教材。”
“看看而已。”
李桓放下册子:“你觉得现在大家最关心什么?”
“过日子的事呗。”
店主想了想:“柴米油盐,孩子上学,看病吃药,做工赚钱……哦,还有房子!三藩市人多地贵,租房也不便宜,报纸上天天说建设、发展,咱们老百姓就盼着日子能再踏实点,再好点。”
很实在的回答。
李桓点点头。
底层民众的诉求永远是最直接、最根本的。
战争的胜利带来了荣耀和安全,但具体到每一天的生活,依然是那些琐碎而真实的烦恼与希望。
离开唐人街时已是午后,阳光正烈,海风带来了大洋深处的气息。
车队没有直接返回车站,而是驶上了金门海峡附近的一处高地。
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三藩市湾区。
碧蓝的海水环抱着城市,舳舻千里,烟囱林立,远山如黛。
那座正在建设中的、横跨金门海峡的巨型悬索桥,桥墩已巍然矗立于波涛之中,钢铁骨架正向对岸延伸,犹如一条即将腾空的巨龙。
李桓站在高地边缘久久眺望。
眼前这幅繁忙、自信、充满力量的画卷,与记忆深处那个风雨飘摇的夜晚、那个在煤油灯下勾画未来的瘦削身影重叠又分离。
海风吹动他的衣襟,手中还拎着那碗早已凉透的馄饨。
他打开盖子,面皮已经有些泡烂了,但还是拿起留在里面的简易勺子,慢慢地,一口一口,将凉透的馄饨吃完。
味道不如刚出锅时鲜美,却别有一种实在的滋味。
吃罢,李桓将空餐盒交给随从,最后看了一眼阳光下熠熠生辉的城市和海湾,转身走向等候的车队。
“去黑金市。”